八月最后这几天,排产表上那一截空白被正规件和混批件陆续填满。十六套模块的底板一块接一块铺上作业台,剪线钳剪断脚料的咔嚓声就没停过。
苗带班带着新招进来的几个小青年,从第一天焊引脚发抖,到后来闭着眼也能顺手把焊锡点成均等的小圆圆。车间的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,把铅烟吹向窗口。钱秀珍每周五按时把结账单贴在车间门旁的木板上,计件加上夜班补助,数字列得清清楚楚。底下几个人下班凑在一起看,摸着口袋里的预付工钱,干活的声音都亮了几分。
周建成站在排产表前,拿红笔把十六这个数字圈了起来。第一批十六套配套电源按时下线,批量爬坡启动。装机量翻了倍,往全省各个试点送。
十月中旬,深夜两点,车间的电话突然炸响。
周建成接了电话,那边是城西试点机房的值班员,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:“周经理,你们的电源模块烧了!整个发射台断了电,听众的投诉电话都打到台长家里去了!”
周建成没多废话,抓起备用模块和工具箱就往城西赶。
机房里一股焦糊味。值班员跟着他进去,两只手搓着衣角,嘴里不停地说:“台长家里的电话都被打爆了,周经理,这到底是机器的问题还是电网的问题?”
周建成没接话,蹲下身看那套熄了火的模块。接口处的塑料壳已经烫得发软,内部的电容顶端微微鼓起,散发着刺鼻的电解液味。他没有把责任往电网上推,也没跟值班员掰扯谁该担。
“我的件。”他说了三个字,拆下死模块,把备用件插进去,拧紧螺丝,推上闸刀。指示灯重新亮起,绿光刺破暗沉的机房。
他把死掉的模块装进布袋,扣上工具箱:“后续的事我来处理。”
回到车间,死模块摆在桌上。
三天后,东郊传呼站的报修电话打进来——第二台。值班员说,半夜负荷最高的时候,指示灯突然灭了,备用切换没顶上。
又过四天,南城一个体户机房的模块也爆了——第三台。同样是连续运行一个月出头,同样是夜间电压波动那一瞬间。
三台,同一个死法。
工程队几个人分头在外头跑,换备用件、给客户赔笑脸。
阎世昌的人路过车间门口,双手插在袖筒里,靠着电线杆朝里面瞧,见周建成拎着工具箱出来,冷不丁扔下一句话:“周老板,这天天往外奔,跑得挺勤快啊。听说你们那电源在台里放烟花?这买卖做大了,火气也挺大。”
周建成连眼皮都没抬,径直上了三轮车,一脚蹬远了。
车间办公室里,杭树声把八月十八号贴着封条的档案盒拿了出来。
“不用逐台拆了。”杭树声撕开封条,拿出里面留存的混批件样品和那张写着异议的纸条,“这批件额定负载下跑没问题。但它混了拆机件和不同批号,引脚挂旧锡的翻新电容老化程度不一样。放到实际机房里,连续浮充加上机房高温一耦合,旧件最先扛不住,风险集中在连续运行三周到一个月这个区间。”
祁工拿着测量表,在留样和刚拆下来的死件之间来回比对。
杭树声指了指台账:“电容旧锡这一项我拦住了,但连续浮充和机房高温耦合这一项,我之前也没料到失效会这么快。分界倒是清楚。”
他把台账、留样档案和换回来的死模块三路摆在桌上。
凡是用白凤那一批正规广州件装的模块,跑到现在稳稳当当,没出过一次故障;凡是用到八月下旬周建成签字收下那批混批件的,已经爆了三台,其余的也都跑进了连续运行三周到一个月这个区间——同一批件,同一个死法,不能拿开台去赌。
白凤当天下午就跨进了车间门。
她穿着一件深青色风衣,手里提着个精细的皮革公文包。她没看桌上的死模块,直接把一叠盖着广州发货章的存根和发票放在钱秀珍面前。
“老周,市面上有风声,说你们周家的电源烧了台,连带着问是不是我给你的货有问题。”白凤脸上带着笑,眼里却没有温度,“我在广州拿货,靠的就是招牌。招牌上沾了泥,我下回再去拿货,人家给我的价就不是这个价了。”
她把存根一张张点过去:“我的票和货对应得清清楚楚。你从我这拿的正规件,有一只算一只,质量我保到底。谁要是把脏水往我头上引,我不答应。”
她抽回发票收进包里:“后续你若还要正规件,我照样给你调,但价格按规矩走,现款现货,一分不能少。至于你后来自己在外头划拉进来的那批灰货——那是你自己的事,别沾我的招牌。”
“这事跟你没关系,货是我签的。”周建成说。
白凤点了点头,没再多留一秒,转身出了门。她来不是为了撇清,是为了把规矩立住——下回她的件还能稳稳当当地进这扇门。
周建成把装机台账彻底摊开在长桌上。杭树声第一个凑过来,钱秀珍跟着坐下,林秀芸站在最后头。
铅笔沿着表格一排排往下指。
第一批十六套,用正规件装了十套,混批件装了六套。这六套里,已经爆了三套,剩下的三套也全在混批件的装机名单上——同一批件,同一个区间。
铅笔往下滑,指到后续批量那几行——爬坡期间又出了八套混批件,发往外地三个台。加一块儿,这批雷总共十四套。
铅笔的尖端停在表格的倒数第二行。
【九月中旬,配套二期,装机编号m09-04,交接单位:省台广播科。】
那是贺春兰的台。
周建成的指尖在“贺春兰”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,屋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风扇扫过的声音。
试运行期间,机房一直没有给满负载。它装的又是同一批混批件,已经跑进三周到一个月的高风险区间。开台后要二十四小时连续运行,这个险不能再赌。
钱秀珍看着台账,把账本往桌面上一拍,声音压得很低:“全召回重装,加上前面的赔款和备用件损失,这几个月白干不说,账上的流动资金要全垫进去。”
周建成盯着那个名字,没有说话。
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林秀芸接起来,听了半分钟,把听筒递给周建成:“贺科长那边的电话。”
周建成接过来贴在耳边。
电话那头没有寒暄,没有咒骂,甚至没有质问。只有贺春兰极其平淡的一句话:
“周建成,二期预付款我让财务暂停了。等你们把故障给个明确说法,再谈后面的事。”
啪嗒。
电话挂断了。周建成握着听筒,听着里面冰冷的忙音。
这不是简单的售后维修,最信任他的人,已经把信任抽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