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广电大楼三楼的科长办公室里，窗户开着缝，风吹进来，把办公桌上的新闻稿纸角吹得一阵阵发卷。


    周建成把手里的一叠材料放在贺春兰面前。没有封面，第一页就是《省台二期配套电源更换与延保说明》。


    “这是装机台账和混批件的分界名单。”周建成站在办公桌前，声音不高，但字字很稳，“二期这台m09-04，用的是八月下旬进的那批货。额定状态下能跑，但引脚挂旧锡的翻新电容老化不齐，连续浮充加上机房高温一耦合，这批件就进高风险区间——三台已经爆了，不能拿开台去赌。”


    贺春兰靠在椅子上，双手交叠放在肚脐前，眼神落在那张表格上，没动。


    “前半批用正规广州件装的十套，全部安排现场复检，保修期从一年延长到三年，书面协议今天就能补签。”周建成接着说，“至于这一台，今天下午三点前，工程队带着整套备件进场，全拆全换。不需要你那边出一分钱，也不用你补任何手续。”


    屋里安静了三秒。


    “周建成，你今天来，是给我送说法的，还是来给我吃定心丸的？”贺春兰抬起头，脸上看不出半点火气，甚至比平时开会时还要平静。


    “送说法。”周建成看着她，“货是我签收进厂的，装机也是我安排的。没在出厂前查出来，责任全在我。我不捂，也不找客观理由。”


    “不捂？”贺春兰轻笑了一声，声音很轻，却像刀子划过玻璃，“你觉得你来主动说，这事就算过去了？”


    她拉开右手边的抽屉，从里面拿出厚厚的一册文件，重重往桌上一拍。


    “啪”的一声，纸页散开。


    那是一份进口电源的采购意向书，上面盖着省广电进出口公司的咨询章，附带的方案册上，英文和德文的参数标注得明明白白。最右下角，送呈人那一栏签着“阎世昌”。


    “人家阎厂长昨天晚上就站在我家里，把这份进口方案放在我桌上。”贺春兰指了指那册文件，“人家告诉我，只要我签字，他能从沿海代理库存先调一套同规格应急模块过来，再申请厂方工程师来联调。省台开播三十年，从没用过跑着跑着会爆的电源，我也犯不着用我自己的身家，去赌你那几只死死的模块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看着那份方案册，没有接话。


    贺春兰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往来的车辆：“二期预付款，财务已经封账了。后续款项，在开台前，一分钱都不会再拨给你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：“应该的。”


    “还有，”贺春兰转过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如果这台电源在开台连续运行里再出现一次波动，我不光撤单，我还会把你们这批货的检测报告，直接抄送给省内另外四家地方台。周建成，你做生意不容易，但我身上的政治责任，你赔不起。”


    她走回桌前，把那份进口方案推进抽屉，“啪”地一声把抽屉合上。


    “阎世昌的方案就在这里，我还没签字。但这并不代表我信你，我只是在看，死线之前，你拿什么让我看见一条能开成的路。”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半小时后，周家厂里的办公室内。


    关永年把算盘往桌上一放，清脆的撞击声让空气顿时紧绷起来。


    “算清楚了。”关永年拿着钢笔，在白纸上划了三条线，“换这批件，物料人工小一万；赔款按天数算，拢共一千出头；二期要是也撤了，断口三四千。三笔摆一块儿，一万五出头。”


    他把笔往桌上一丢：“厂里账上能动的钱就那么多。周建成，这几笔全交出去，现金流就见底了。”


    钱秀珍坐在旁边，脸色有些发白，但没插嘴。


    “新增排产全部暂停。”周建成站在地图前，没回头，“下周要进库的粗铜和塑料壳，通知供应商延期发货。已经收了定金的非紧急订单，按合同退还定金，不赔违约金的尽量协商推迟。”


    “你要停生产线？”关永年皱眉。


    “不停排产，现金流动不起来。”周建成转过身，“工人的工资、水电费，还有客户存放在厂里的预付款专款，一分钱不许动。其他的，全给售后止损让路。”


    关永年盯着周建成看了足足半分钟，最后从怀里掏出钢笔，在第一笔止损拨备单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
    “我只签首笔五六千。”关永年把笔帽套上，声音极冷，“剩下的，等换件结果出来再说。技术上的风险，别想用财务签字来偷换概念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接过签了字的拨备单，没说拿什么补窟窿。该他担的，他自己担。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下午两点半，厂门口。


    皮卡车后斗里码着几套临时备用模块，不够换全部，先紧着省台和已报障的三家。


    杭树声站在车旁，正在给工程队交代检测注意事项。林秀芸拿着出库单和现场签收表，逐一跟司机核对数量。


    “首批只换省台和已经报障的那三家。”周建成走到车边，看着杭树声，“前半批用广州件装的，派人带仪器上去，现场拆盖测试内阻，确认没问题的，当场签署三年延保协议。”
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杭树声点点头，手里拿着扳手，指了指皮卡车，“贺科长那台，我亲自跟车去换。换下来的混批件，全部带回实验室留样。”


    十分钟后，皮卡车轰鸣着驶出厂门，卷起一阵尘土。


    省广电三楼机房里，贺台那两套混批件被拆下，换上了两套临时备用模块。


    杭树声亲自拿万用表和示波器测完最后一组参数，在电源柜正面贴上了一张黄色的警示牌——“临时备用模块，限额运行，严禁超载”。


    贺春兰站在机房门口，看着那张黄色的警示牌，没有说话。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当天晚上，实验室里灯火通明。


    周建成推门走进来时，杭树声正蹲在地上，把拆回来的十几个旧模块按批号排成一排。


    “老杭，厂里的技术放行权，以后交给你。”周建成开门见山，“后面所有的出厂件，你签字才能发货。”


    杭树声手中的动作顿了顿，他没抬头，继续用毛刷清理着模块上的灰尘。


    “我不接。”杭树声声音很硬。


    周建成愣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给个安慰性的名头，没有用。”杭树声站起来，拿毛巾擦了擦手，“要把放行权给我，可以。但不是你口头一句话，也不是挂个名。”


    他指了指墙上的空白板：“从明天起，所有零部件入库，必须建立单件登记制度，批号、厂家、到货日期，少一项不准入库。每批件必须留样至少两套，按我原定的三周老化口径做连续运行测试。工况耦合系数必须写进检测标准，达不到指标的，天王老子说情也不放行。”


    杭树声看着周建成：“把这几条写成制度，挂在车间墙上，印成文件发到每个组长手里。流程立起来了，这个字我才签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看着他，过了几秒：“条件我一条条落实，流程上墙、文件发到组长手里——权什么时候接，你说了算。”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两天后，周建成回了省广电大楼。


    贺春兰的办公室里，桌上左边是周建成留下的更换与延保说明，右边是阎世昌递上来的进口电源方案。周建成转身要走，贺春兰叫住了他。


    “周建成。”


    他回过头。


    “死线是12月22日，冬至那天。”贺春兰站在办公桌后，手按在那份进口方案上，“死线之前，你让我看见一条能开成的路——开台权还是你的。看不见——”


    她没往下说，手指在那份方案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
    周建成点了下头，推门出去了。


    隔壁机房里，换上去的临时电源发出一阵阵平稳的嗡鸣声。距离冬至，还有一个月出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