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线的排查做了半个多月。最终复测，定在演示日前一周。


    这天上午，谭志军拆下侧板，杭树声把越线前后的两页记录并到一起。两页波形在同一个位置抖了一下。


    谭志军把两处圈到一起：“还是先前那一路。”


    祁工问：“按原来定的来？”


    “不攻算法，只调匹配。”杭树声合上记录本，“就这么改。”


    半小时后，样机重新启动。


    前两个小时，波形没抖。再次进入第三个小时，祁工举起测温枪。读数从六十四跳到六十五，停住了。碟还在转，字幕继续往下走。


    又一个多小时过去。四小时到，祁工重新量了一次，还是六十五度，比演示安全线低三度。


    “回线了。”他放下测温枪。


    杭树声在放行档案上写下“已复测回演示线内，长程耐久未验”，签上名字，把档案推给周建成：“我只签今天跑过的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看完：“4月20号，去百货大楼。”


    1996年4月20日，周六下午。


    市中心百货大楼二楼家电柜台，黑色的vcd样机摆在中央，旁边接着两台借来的彩色电视机。谭志军通电，托盘滑了出来，一张港台金曲伴唱碟放进去。


    电视屏幕跳出湛蓝底色，显出带着雪花点、颜色却鲜亮的画面。乐器声从两边音箱里撞出来，屏幕下面的唱词跟着旋律逐字变红。


    “电视还能放卡拉ok？”


    “不用大磁带？就这么个小圆盘？”


    原本散在周围看冰箱和彩电的人围了过来。没几分钟，柜台前挤出三层，有人踩上矮凳探头，隔壁卖收音机的营业员也趴在柜沿上往这边看。


    有年轻小伙儿挤到前面问多少钱一台，听说还不卖，又舍不得走，站在人群里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首歌。


    外圈一个夹着黑皮包的西装男人挤到前面，问第一批什么时候出。听说还只是工程样机，他夹紧皮包：“挑不挑盘还没看，订金先不谈。”


    画面放到第二首歌的间奏，人群外围挤进来一个穿竞品柜台工作服的人。他先回头看了眼自家柜台——刚才还在那边问价的两个人已经挤到了这里——这才把一张没有塑料盒的光碟拍在台上。


    盘片背面对着灯，几道细划痕横在上面，边缘也磨白了。


    “国产机，挑盘死机。”他把声音往人群后面送，“吹得挺响，敢放这张吗？”


    前排的人往两边让了让，柜台边空出一小块地方。


    谭志军拿起碟，没擦，也没调机器，直接放进托盘。杭树声站在电源开关一侧，手掌悬在总监控面板上方，只盯着电源表。


    托盘滑回。光头走到划痕处，停了半秒，随即锁定。电视画面接着往下走，字幕一字一字变红，音箱里的乐声没有断。


    曲目一首接一首往下走。前排的人换过一拨，后面又有人补上来；夹黑皮包的西装男人看了两次表，始终没走。竞品营业员也从台边退回自己的柜台，却隔着人群一直盯着屏幕。


    直到最后一首放完，机芯停转，托盘重新滑出来，杭树声的手才从监控面板上移开。


    最前排，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把报纸裹着的钱抱在胸前。孩子扯了扯他的衣角：“爸，这个能搬回家唱吗？”


    男人先看屏幕，又低头看怀里的钱。他把报纸边掀开，里面的钱码得很整，有十块的，也有五块的。


    “咱家的录像机还总卷带。”孩子说。


    男人把报纸重新裹紧：“这钱原本是留着换电视的。”


    孩子没有再问，还站在原地看唱词变红。


    男人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等第一批出来，爸带你再来。电视晚几个月换。”


    孩子抬起头，又朝屏幕上正在变红的唱词看去。男人把那包钱从胸前挪到手里，没有再往人群外退。


    刚才说“订金先不谈”的西装男人已经挤到柜台前，从黑皮包里取出一沓钱，压在台上：“周总，这机器我们店先订一批。订金先压这儿，第一批出来，我必须拿走。”


    有人在旁边低声跟同伴算：“买一台搁文化宫门口放影，收票让人看，一天能收多少钱……”


    周建成让经办人开正式收据。二楼柱子旁，沙明远正盯着谭志军记参数的手，看了一阵，才转身下楼。


    傍晚，人流渐渐散去。周建成走到百货大楼外侧的走廊，墙角嵌着一部没有隔音罩的公用电话。


    一个穿灰夹克、戴帽子的人正往投币口塞硬币。那张脸周建成认得，以前常跟在阎世昌身边。


    周建成在几步外停下。那人拨通长途，弯腰凑近听筒。听筒里刚有回音，他便叫了一声：


    “阎老板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