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床一停，车间老工长先急了。
他攥着派工单从铣床那边过来，把烟屁股掐灭在砂轮机边上，拍着木桌子找人：“周总，电信局那批架子月底要交货！你把轴套往后压了十来天，铁架又让出白班，靠晚班连排赶，人顶得住吗？回头市局验收不合格，这账算谁的？为了个唱歌打字的小铁壳，把正经老业务往后推？”
旁边几台铣床还开着，铜屑飞得乱溅。周建成指了指看板下刚拉过来的两箱钢料：“架子月底照交，晚一天算我的。工程机械线让聂工守着，模具今天必须上机。”
老工长瞪了瞪眼，话卡在嗓子里，没再嚷出来。机床响得震耳，他转过身去，把手里的卡尺摔在桌上，还是喊了两个技术骨干过去开机。
工程机械线暂时只剩聂工守着，这边没再分人过去。
钟师傅拿着游标卡尺站在工装台前，卡尺的金属嘴贴着型腔边缘，一点点蹭过去。老头子眼睛离钢件只有半尺远，嘴里嘟囔：“这边薄了两丝，扣不上盖子别找我。”
“不找你找谁？”苗长顺在旁边拿油石蹭着模具角，“周总说了，批批都要能扣死。第一模要是不平，整条线都停下来等你。”
下午三点，试模机“轰隆”响了一声，第一块黑色下盖脱了模。苗长顺捞出来抹干，递到周建成面前。涂漆平整，边缘没有毛刺，卡槽一次压到位。
老工长在旁边看着，手里的卡尺没再往上量，扭头丢下一句：“还算个样。”
又过十来天，到了五月中旬，第一批五百台整机码到了装配线末端。
祁工从前后两头各点出两台。电源、读碟、温升、外壳，他带着人挨个过完，四台彩电一直亮着，托盘来回进出，没卡住一次。
杭树声听完最后一台的机芯声，才在放行单上签字。他叫住正要跑仓库的调度员：“往后也这么抽。碰上一台卡碟，整批拉回来，签字的人别躲。”
调度员应了一声，跑去开仓。周建成搬起最上面一台，掂了掂刚封箱的分量，又放回原处。
厂门口已经停了七八辆解放牌货车。
司机们穿着蓝布褂子，蹲在车头旁边抽烟。有人等急了，拍着车门朝财务窗口喊。
“尾款没清，谁喊也不开票！”林秀芸在小窗口里回了一嗓子。
排在最前面的省城个体户把包里的现钞全掏出来，三成订金补成全款。林秀芸点清，他攥着新开的提货单就往外跑：“两百台，先装我这辆！”
旁边一名司机也把钱拍上车盖，想先把车开进去。门卫坐在栏杆后头纹丝不动，朝财务窗口一指：“钱给我没用，去排队。”
下午发薪，装配线上的工人又把财务室门口堵住了。
一个年轻小伙子把工资条看了两遍，挤到师傅身边：“你四百五？我这儿四百二！”
老师傅摸了摸兜里的钞票：“以前在红星，一个月一百八十五。先存银行，别两天就花光。”
四点半，一辆黑色桑塔纳挤进货车队。阎世昌下车以后，绕着车队看了一圈，又在装配线门口站到一箱货装完，才进办公室。
“周总，你靠这些个体户一车车往外拉，得铺到哪年？”他自己点了烟，“全省给我。三个月，我把每个县的百货大楼和家电柜台都铺上。订金三成，今天就打。”
“全省不给。”周建成说，“先给你省城和周边三个地级市。”
阎世昌夹烟的手停在半空：“我拿整张网替你铺，你只给我四块地方？”
“你的网还得接坏机。”
“钱我先付，货我包，售后还让我搭人？”
“你要独家，我得先看你接不接得住一台坏机器。”周建成给他添了水，“柜台卖出去以后，有毛病先送当地维修点，别把顾客推回厂门口。跑一个月，再谈别处。”
阎世昌听笑了：“一块肥肉到你手里，非得剁碎了卖。”
“省城和三个市先给你。别的县不封独家，往后再谈。”
阎世昌把烟摁进灰缸：“行，我叫人把第一笔钱送来。”
他抓过笔，在第一张区域单上签了字。
省城代销点隔壁的维修点已经挂牌。当天，维修师傅来厂里领备件。两箱光头和电源板搬到门边，他叫住同行的柜台营业员：“顾客抱着坏机来，先问什么？”
“问哪儿坏了。”
“别先问是谁弄坏的，更别跟人吵。先拆，能修就当场修。”
营业员把培训用的那一页纸折好，收进上衣口袋。林秀芸在旁边听完，才把售后那一栏记上。
白凤进门拿发货单，看见两箱备件，火先上来了：“货抢成这样，你们先忙着养修机器的人？窗口就这几个月，钱全压在这些零件上，底下的县还铺不铺了？”
“货出去以前，修的人得先到。”周建成说。
白凤还要开口，阎世昌的副总已经提着黑皮包进来。他取出一张二十万元的预付汇票，双手递向周建成。
“第一张单，只走省城和三个地级市。三成预付，阎总让我今天送到。”
“别处呢？”周建成问。
“一个县也不占。先跑这一张。”
周建成站在桌前。窗外的货车还在排队，那张汇票递到面前，他没伸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