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家正式通知送到时，钱秀珍已经在账桌边等着。


    裴玉莲把通知交给周建成。春节前生效，哪些型号降价，后面按什么条件拿货，都写明了。


    周建成看了两遍日期。昨天还是柜台抢先改价，今天厂家已经把路封死。要扩产，就得在年前作决定。


    钱秀珍把一页草案放到他面前。扩产单夹在下面，顶起一个纸角。


    五条都拟好了，最后还缺一句。银行借来的钱，算不算进公司的钱。


    周建成碰到供货商昨天留下的催结底稿。它和新来的降价通知挨在一起，那句断掉的牢里闲话又冒了出来。


    货是走出去了，钱回来的都是纸。


    他把手收回来。那句话说的是怎么死，眼前这笔钱仍等着他作决定。


    钱秀珍按住草案。


    “这笔钱不能这么走。”


    屋里的人都朝她看过去。周建成问她卡的是哪一张。


    “你要我放的那张。”钱秀珍指了指扩产单，“银行把钱给你，谁替你还？”


    “新线出了货，用新线赚的钱还。”


    “新线出货以前呢？”


    “项目专款买厂房、上设备，不碰客户订金。”


    “我问的是还不上时，你准我动哪笔钱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皱起眉。


    “还没借，你先盼着我还不上？”


    “我管账，只能先往坏处算。”钱秀珍把账本转过来，“客户回款、备料钱，哪个能填这个窟窿，你说一个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转头叫杭树声先签设备单。


    杭树声接过去看了一眼，又送回来。


    “设备影子都没有，我签什么？”


    “等进厂再验。你现在只把位置留出来。”


    “我这个字一落，人家以后就不跟我说什么叫只留位置了。”杭树声把空白签认栏转给他看，“货到了，能不能用，我认。现在不认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的脸沉下来。


    “外面等着降价，里面每个人都只顾自己那道门，这厂还扩不扩？”


    谭志军把笔横在成本页上，抽出慢技术单，搁到扩产单旁边。


    “我这张为什么还在夹子里？”


    “样机没跑完。”


    “对。少一段记录都不能拿钱。”谭志军点了点扩产单，“你的单凭一张接洽函就想先出去，我这张该怎么跟下面的人讲？”


    “扩产抢的是年前这个窗口。”


    “花的都是厂里的钱，签错了也都得有人认。”谭志军说，“扩产的单别拿我的名字垫。慢技术的钱，也别为它让路。”


    关永年把银行函往回收了一点。


    “区里等不了太久。”他说，“可你们自己的单谁签，我不能替你们认。要不要这个窗口，今天得先把话说透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看向钱秀珍。


    “项目钱指定买厂房和设备，客户订金照旧备货。”


    “借来的债也有指定的还法吗？”钱秀珍问。


    周建成看着账本上的两个圈。


    杭树声把设备清单留在桌心。谭志军那支笔仍横在成本页上。周建成等了一会儿，两处签认栏都空着。
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周建成拿起铅笔，在五条下面添了一行。


    进公司的钱，借来的也算。


    他写完便去抽下面的扩产单。


    钱秀珍按住另一头。


    “字还没干呢。”


    “钱不动。我先把设备和厂房的窗口留住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留在夹子里。”


    “拿出去问价也不行？”


    “问价用不着拿一张像是批过的单子。”


    两人各攥着扩产单的一头。谭志军把自己的慢技术单推到中间。


    “我的缺记录，所以等。你的设备没验，还款也没地方，为什么不等？”


    周建成的手松了。


    钱秀珍把扩产单抽回来，先递给杭树声。


    “设备进门以后，你再拿。”


    杭树声把清单塞回五单夹。谭志军也把慢技术单压回原位。


    夹子合上时，周建成的脸色还沉着。


    “我找你们来立规矩，头一回倒先管到我头上了。”


    “你的单也进公司的账。”钱秀珍说。


    周建成瞥了她一眼。话刺耳，却正落在他刚添的那一行上。


    钢笔拿起来，在纸面上停了很久。他放下一次，手掌在膝盖上摁了摁，又重新拿起来。


    名字最终落在新增的那一行下面。最后一笔拖得很重，纸上洇出一点墨。


    杭树声在质检栏旁留下自己的记号，谭志军只认成本与技术那一栏。钱秀珍合上五单夹。


    周建成把银行函抽过来，塞到刚签的五条下面。


    “这份先不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