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玉莲把两张柜台价单放在二百七十万元的订金回单上。
“城南今天换了价。邻县这张是阎世昌的,卖得更低。”
“厂家通知呢?”
“还没到。柜台有月底返利托着,已经先卖了。”裴玉莲说,“周围几家都等厂里回话。今天再定不下来,位置就给别的牌子。你让我怎么答?”
关永年把牛皮纸袋压在两张价单旁。
“光跟价保不住柜台。你们的单够多了,眼下缺货。”
他抽出一份盖着红印的函。旧二厂的现成厂房、开发区的地皮和头三年税费照顾都在里面,后面还夹着银行的接洽意见。
“区长跟行长谈过。项目放到开发区,银行优先接材料。”
周建成翻到最后一页。纸上只有优先接洽的意见,授信额度一栏空着。
“钱还没批。”
“现在只是接材料。”关永年把文件往前送了送,“担保、抵押、评审,该走的一样少不了。可厂房就在那里,银行也肯接。你连材料都不递,别人先进去,这个窗口还会不会等你?”
周建成问他,区里能等多久。
“我今天把东西送来,要的是你年前给准话。”关永年说,“旧二厂空着,还有别人盯着。你想占这个位置,总得先给区里一句话。”
周建成把扩产申请单拉过来。第一期设备款,加上开机前要占的材料钱,厂里的活钱已经凑不齐。
他把申请单和银行函并在一起,转头看钱秀珍。
“如果只拿专款订设备,不动客户订金呢?”
钱秀珍翻到客户预付款那一页,又往后翻了几页,在客户订金与售后保证金、应付材料账期弹药栏旁各画了一个圈。账本推回来,正好挡住扩产申请单。
银行这笔钱还在四路账外。只要先进设备,产量就能往上顶。接洽函只写到受理材料,还款还得从厂里找来处。
周建成的手指压在申请单上。
门突然被推开。一个同时给两边供配件的外地商人闯进来,皮包还挂在肩上。
“周总,下一车你还要不要?”
“照原计划要。”
“那得现钱。”供货商把自己留存的催结传真底稿拍到桌上,“阎总那边旧料款没清,今天答应到的一半也没影。我已经把下一车叫停了。”
“停在哪儿?”
“半路。你今天把现款摆出来,我让车接着走。明天再说,我就给别人排。”
裴玉莲刚接完电话,拿着一封加急回电进来。
“这几家交过预付款了。他们只问一句,这周补货,还是按新成交价退钱。”
供货商瞥了一眼回电。
“下面催你们,上面催我。你们两家谁想降谁降,别再拿我的货垫。”
周建成把催结底稿放到经销商回电旁边。阎世昌那边一头欠着旧料款,一头欠着已经收钱的货,新价却还在往下压。
“我这边今天付款,车走不走?”
“走。”供货商说,“我等你到下班。”
扩产单原本挨着银行函。周建成把它往那边送了一截,又拉回钱秀珍画圈的账本旁。两边都能救急,两边都要钱。单子最后留在账本旁。
车间里三班机器都在响。苗长顺从门缝里探进头,手上卷着排产表。
“年前提货的排到月底了。工人现在问得最多的就一件事,今年过年能发几个月的钱?”
“工资照发。”周建成说,“奖金等这批账盘完。”
苗长顺攥着排产表,仍站在门边。
“有人欠着药钱,有人等这笔钱买年货。我回去总得有句话。”
周建成看了一眼桌上的订单。
“告诉他们,账盘完我给准话。今天先把这批货做出来。”
苗长顺这才卷起排产表,转身回车间。
傍晚,周建成去了白凤管的中心柜台。
主牌还摆在正中,旁边却多出一台外省低价机。低价写在签上,位置正对着进门的人。
周建成站到柜台前。
“谁的货?”
“我进的。”白凤还在对单。
“什么时候摆的?”
“今天。”
周建成看了看那台机器,又看她。
“外牌的账呢?”
“我的柜台,我自己算。”
白凤把来单收进抽屉,那台外牌仍摆在进门就能看见的位置。
回到公司,钱秀珍还在账桌旁。周建成拿起扩产单,连同银行函叠在一起。
“先放这儿。”他说,“我再想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