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置代表开口就要周建成把整间厂房的机器包圆。
“好坏都在这儿。你只拿好的,剩下那堆我卖给谁?”
厂房已经停工,几台国产旧机摆在门边等人装车。邱明山带周建成往里走,在封着防尘布的设备前停下。他掀开一角,叫杭树声看铭牌。
杭树声蹲下去,查完一台又挪到下一台。处置代表跟了过来,伸手按住设备清单。
“这几台单拿,不能照整批的价。昨天还有人来问。”
周建成问,“给钱了吗?”
“谈着呢。”
“那就是没给。”周建成指了指杭树声正在验的几台,“这些,三折。今天付款。”
处置代表愣了愣,随后笑出声,“周老板,三折连我这边的利息都填不平。好机器让你拿走,我还得替你养一屋子废铁。”
“你可以等昨天那个人。”
周建成说完便去看杭树声。杭树声拆开一处护板,里面缺了个配件,起身冲邱明山摇头。周建成抬手,那台从名单里划出去。
处置代表脸上的笑没了。
“你今天真能付?”
“验完就付。”
“我只给七天。七天拉不走,场地另作处置。”
“运输出厂以后归我。出厂以前少一件东西,归你。”
处置代表盯着他看了一阵,先问,“钱什么时候到?”
这句话一出来,价便松了。
邱明山把产权、出售权限和运输责任逐项核过。钱秀珍在电话那头没听他们讲怎么捡了便宜,只问了三件事。
“杭树声验过没有?”
“验过。”
“少的配件谁补?”
“卖方。”
“出了厂门谁担责?”
“我们。”
电话里算盘响了几下。钱秀珍说,“两千万级,红线没破。可以付。”
处置代表听见这句话,马上叫人去取印泥。周建成没催。他等三份单据都落了名,才和对方握手。
“三折。七天。”处置代表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七天。”
两千万级现金就这么出了账。处置代表当晚能填哪一个窟窿,周建成没问。他只让邱明山去找车。
回到省城那天,关永年在办公室外等了两个多小时。
他没坐,见周建成进来便迎上去,“借我一笔。外头的人先打发走,项目缓过来,我连本带利还公司。”
“公司不借。”
关永年挡在门口,“你连多少都不问?”
“多少都不借。”
“那把我后面的分成先结了。”关永年声音压了下去,“两百万元全套在项目里,月息三分。那些人今天堵家门,明天就敢堵到厂里。你让我先喘口气。”
周建成推开办公室的门,却没有请他进去。
“那五十万个人责任款还冻在项目里,公司不追。后面应付你的渠道分成,先暂缓五十万。完整账等你回来谈。”
“这叫帮我?”
“这叫把公司的账停在公司。”
关永年看着他,眼圈一点点红了,“当年厂里最难的时候,谁替你扛的?你被人指着鼻子骂厂贼的时候,谁还肯跟你跑?”
“我记着。”
“记着有什么用?”
周建成沉默片刻,说,“你今晚没饭吃,来我家。外头人要打你,我替你报警。地产这个窟窿,公司一分钱不填。”
关永年张了张嘴。走廊里有人经过,他偏开脸,没再说第二遍。
“行。”
他下楼时没有回头。
白凤正从楼梯上来,两人在拐角擦肩。她看了一眼关永年,进门以后没有寒暄,把几张被商场退回来的对账单搁在周建成面前。
“南边不发货了。柜台还在,账收不回来。旧区域独家给我留着,账期照原来走,我能把这几个月撑过去。”
周建成把对账单推回去,“原来的独家和账期都停了。”
白凤没有收,“我替厂里铺了多少柜台,你心里清楚。”
“旧账先补上。”
“补完呢?”
“新货拿现汇。资产能核,裴玉莲收你的有限区域申请。”
“独家呢?”
“重签。旧合同不算。”
白凤拿起那几张对账单,边角在桌上磕了一下。
“这些都做到,你们就收申请?”
“收。批多少、给哪一块区域,另算。”
她把东西装回包里,“好。我按你们的规矩来。”
走到门口,她又说,“外面的货,我也会找。”
“随你。”
四辆重卡在几天后开进厂区。工人都挤在警戒线外,先数车,再数卸下来的机器。
杭树声不让人靠近。他带着两个质检员逐台查型号、成色和配件,最后一台验完,生产主管忍不住问,“能不能直接接线?”
“不能。”谭志军从人群后面进来,绕着贴片机走了一圈,用手背擦掉机身上的灰,“先封存,调试结果出来再排产。”
“两千万买回来,就这么盖着?”
“钱是周总花的。能不能开,我签字。”
没人再催。
当天下午,周建成拿着标王方案去找钱秀珍。
“设备有了,全国招商的意向也有了。标王,今年拿。”
钱秀珍先问,“设备花了多少?”
“两千万级。”
“花完这笔,你还要拿上亿的广告?”
“对。”
钱秀珍起身,取走桌边的财务印鉴和公章。周建成看着她把两枚章放进保险柜,柜门合上,钥匙进了她的口袋。
“授信没下来,标王的钱却要先出去。”她说,“现金落到警示线以下,这个章我不盖。”
周建成的手还按在方案上。
“多大的机会你都不盖?”
“账能活,我盖。账活不了,谁来都不盖。”
两个人隔着桌子看着对方。钱秀珍没有去碰口袋里的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