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秀珍把标王方案留在桌上,公章却在保险柜里过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她当着周建成的面报了两个数。
“首期六千六百万。余款按季度付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不顶钱用。”钱秀珍说,“首期出去,下一批材料款、工资、税,还有经销商追着要的货,都要从剩下的钱里走。你告诉我,哪一笔停?”
周建成没有回答。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。谭志军进来,把一份技术排产表夹在胳膊下面。他是钱秀珍昨晚叫来的,进门便说,“慢技术那笔专款不能挪。少一分,我都不签。”
“我没说要挪。”周建成说。
“那就写清楚。”谭志军把排产表搁下,“标王赚不赚钱我不懂。我只管明年拿什么做下一代机器。”
钱秀珍接着问,“慢技术不动,哪儿停?”
周建成没有答。苏婉推门进来时,三个人还僵着。
她看见保险柜关着,先把手里那页东西收了回去。
“我不讲广告有多响。”她说,“山东那家经销商今年只给我们留两个柜台。他把话放下了,明年主推产品能进央视,才谈全省。沈阳那边也是这个意思。标王落下来,区域会重排。”
“他们什么时候给钱?”钱秀珍问。
“拿标以后重谈区域。订单落了,钱才回来。”
钱秀珍把方案推回周建成面前,“首期先出去,钱在后面。慢技术不动,工资、材料和税照走,那我今天不开柜。”
周建成从谭志军带来的排产表里抽出家庭影院那一页。苏婉往桌前走了半步。
“二期的样板间月底就能开。广州和沈阳的人已经约好了来看。”
周建成拿起红笔。
“周总。”
“慢技术不动。”他说,“二期延后。”
苏婉按住纸角,“我今天就要回电话。你划下去,我给他们什么日子?”
“没有日子。照实说。”
“他们会去看别家的货。”
“让他们看。”周建成划掉二期,把日期写在旁边,“这次损失算在夺标上。谁问,叫他来找我。”
红线压过月底那一格。苏婉把按在纸角的手收回来,拿起桌边的电话先拨沈阳。
“二期延后。月底别带人来了。”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,“人我都约齐了,你现在叫我怎么交代?”
“原来的货照走。二期有日期,我再通知。”
“那我明天先带他们看别家的。标王那天我去北京,你们真拿了,再重新约。”
苏婉应下,又拨山东。她刚说完二期延后,对方只问一句,“两个柜台拿什么留?”
“原来的货期不变。”
“那是原来的货。明天别家的货到了,我先让人上柜。标王那天我也去北京,你拿下来,我们再谈全省。”
对面挂了电话。
苏婉把听筒放回去,“沈阳明天带人看别家的。山东那两个柜台,明天也要上别家的货。”
“记在夺标上。”周建成说。
谭志军把慢技术那一栏重新看了一遍,“这一笔不动,我没意见了。”
他说完就走,没有留下来等结果。
屋里只剩三个人。钱秀珍把标王付款、现有排产和二期延后的空档重新核过。周建成坐在对面等,苏婉也没催。中途裴玉莲进来送过一次货期回复,见没人说话,又退了出去。
快到中午,钱秀珍合上本子。
“渠道质量保证金单列,白凤就算交来资格保证金,也单列。谁都不能拿来补经营现金。”
“可以。”周建成说。
“慢技术专款全留。”
“全留。”
“家庭影院二期退出本期。”
苏婉替他答了,“两个地方已经回了。”
钱秀珍看向周建成,“首期出去,工资、材料和税照走。下一笔季度款以前,经销商的钱回不来,新增的排产先停。”
“按这个办。”
她这才从口袋里取出钥匙。柜门打开以后,她拿出印鉴,在方案末页盖下去。
“账能对上。章我盖。”
周建成把方案收起来。苏婉先走了,她下午还有一圈电话要打。
白凤来得比约好的时间早。
裴玉莲正陪她坐在渠道部。旧账已经补清,现汇也到了,财务核过她拿来的资产。白凤见钱秀珍进门,先问,“我现在够不够格?”
“够申请有限区域。”钱秀珍说。
“哪几块?”
裴玉莲把能放的区域告诉她。白凤听完,嫌少,“以前那十二个柜台,有六个是我自己跑出来的。”
“以前也有三个月账期。”裴玉莲说,“现在你拿现款提货。区域小,欠账也小。”
白凤笑了一声,“你倒替我想得周到。”
“怕你再欠,不是替你想。”
白凤没再争。她签下新合同,把旧合同推回裴玉莲面前。等裴玉莲收好,她又问,“标王拿下来,首批货给不给我?”
“资格和订单分开排。”钱秀珍说,“你今天拿到的是资格。”
“明白。”白凤把新合同装进包里,“你们的货我按规矩拿。外面有合适的,我也不会等。”
裴玉莲点头,“合同没拦你。”
白凤走了。
九月底的一天晚上,银行行长上门时,办公室里只剩周建成和钱秀珍。
行长进门没喝茶,把文件放下,“你们申请的一千五百万技改授信意向,今天起冻结。银行要重新做风险审查。”
周建成翻了一眼日期,“钱没批过,我们也没借过。”
“我只负责送达。”行长说完便起身,“别的,你们问上面。”
人走以后,周建成把文件扔回桌上,“账上一分钱没少。”
钱秀珍已经翻开投标材料,点着资金证明栏说,“这里少了。”
那份授信意向原本要放在这一栏。如今离截止只剩几天,投标方案已经盖了章,门票却先缺了一角。
周建成把冻结文件收进抽屉。
“明早叫杭树声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