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套底座装上去,设备的一只脚悬了起来。
老陈蹲在旁边,把一片薄铁往缝里送。
“再垫一层,能落稳。”
方启明伸手拦住他。“这一头垫起来,原来的基准就变了。后面全得跟着让。”
“旧车间的地就是这样。找平哪有一刀到位的。”
“这是整条线的第一台。”
两个人都没有看周建成。老刘把刚做完的底座拆下来,又从边角料里挑出两小块。他照老陈的办法给一块留出活动量,另一块按方启明指出的位置重新做。
两块东西先后压到同一个地脚下面。第一块能塞进去,螺栓一收紧,边沿便往外带。第二块费了更长时间,落下去以后,地脚和标线才都对上。
老刘用手摸过接合处,把第一块扔到废料堆边。
“这块不行。”
老陈看着那块废料,没有再往缝里送薄铁。
半个班已经过去了。
第二套底座重新上铣床。设备还悬在吊钩下,不能继续接线。门边的空柜门上,“底座”两个字仍没有划掉。
更麻烦的是贴装设备要用的那路气。
老陈带人把旧管一路查到墙角。阀门刚开,管口先喷出一股带水的锈气。压力上来得慢,停一会儿又往下掉。
方启明把机器上的气路关了。
“这一路不处理,吸嘴动作稳不住。”
旁边有人说先空跑一次,看看机器还能不能动。
“水进去,坏的是我们的设备。”方启明说,“不试。”
老陈没再争。他让人把旧管里的水放净,又拆下前头已经发黑的接头。临时用的除水件、接线头和防静电材料都要从外面找,车间另一头的固定架也缺料。
负责跑材料的人问周建成先买哪边。
“哪一边不回来,整条线就不能动?”
方启明指了指气路和接电的位置。
老陈说,“车间后头那一段可以晚点做。首块能试,连着开不行。”
“先把气路、接电和防静电补上。”周建成说,“后头那段顺延。”
材料车开出去时,两辆货车仍有一辆没卸空。司机把今天的等车时间又记了一笔。第一班的人已经换过一拨,苗长顺在旧排班夹板上添了夜班。
底座重做完,老刘又把设备地脚和板件夹具分开看了一遍。他将夹具装上,方启明按原来的位置复核,两个人才让后一道工序接手。
一个华南工人看见老刘一直盯着程序柜,问他要不要试着调一下。
老刘摇头。“我看不懂这个。”
方启明说,“红星这台铣床,我也不会开。工装少哪一刀,你告诉我。板卡从哪一段开始不对,我来找。”
老刘点了一下头,把手轮让给自己的人。
空柜门上的“底座”和“设备定位”终于被划掉。贴装设备那一路气也接上了临时处理件,接线和防静电只补到能试板的范围。
第一块调试板送进工序时,车间里的人都停下了手。
方启明没有让他们围着看。他把九个人分回原来的位置,自己沿着贴装、焊接、调试一路跟下去。板子到杭树声手上时,离最后一班已经不远。
杭树声接好检测,灯亮了两次,很快又灭掉。
有人从后面问,“能不能算过?”
杭树声把板取下来,放到一边。
“不签。”
方启明拿走那块板,没有问杭能不能再试一次。他把九个人叫回各自工位,从送入前的材料一直往后查。机械侧的人站在重做后的底座旁,谁也没有把刚才那块废料拿来推责任。
问题最后停在焊接这一段。
方启明用放大镜看了一会儿,指给身边的人。一处焊点的焊料没有吃实,外面看着连上了,轻轻一碰便露出里面没有贴住的地方。
“这块隔开。”他说,“同一道全部返查,当前参数再过一遍。”
老陈走过来问是不是底座还有偏。
“底座已经对了。”方启明说,“这次查我们的工序。”
老刘听见,回到铣床旁继续看住刚重做的夹具,没有往板卡这边伸手。
夜班名单挂在柜门边。一个干过前班的老工人找上苗长顺。
“还要再干一夜?”
“最后一班。”
“干完呢?有我的岗位没有?”
“现在没有人能答应。”
那人把手套摘下来。“那我不接了。两天以后又叫我回家,我熬这一夜图什么?”
苗长顺问他前一班干到几点,照实记在名字后面。
“这班工钱照算。下一班我把你划掉。”
“你不劝一句?”
“你问的是岗位。我没有岗位给你。”
苗长顺拿笔划掉他的名字。老韩站在旁边,没有骂他,也没有把笔拦下来。门外还有一个始终没被叫进班的人,看着那道横线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方启明那边还缺一批返查要换的材料。老陈也来找周建成,想把气路后头的固定部分一起补完。
周建成问,“不补哪一边,下一块板就送不出去?”
“方启明那边。”老陈说,“我这边用临时的能撑首块,不能一直开。”
“先给他。你的等首件以后补。”
老陈应了一声,回去在柜门上把自己的那一项留着,没有划。
第二遍广播响起来时,只叫了最后一班还在名单上的人。被划掉的人已经走了,没被叫到的人仍站在门房附近。
车间里,方启明把返查后的第二块板送到杭树声面前。
杭树声接过去,重新接上检测位。
这一次还没有人问能不能算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