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算。”
周建成看着老韩。“先把人叫出来。一个个说自己能做什么，别替别人说。”
司机听见这句话，关掉了刚打着的车。黑烟散开，厂门口的人却没有散。
老韩先把老陈推到前头。
“他管过机修。”
老陈把手从上衣口袋外面拿开。“旧电能不能接，设备怎么落，我看。板卡那头我不认。”
“做不出来呢？”周建成问。
“哪里做不出来，我说哪里。别的别算我的。”
老刘已经进了车间。他把铣床上的防尘布掀开，摇了两圈手轮，又俯身看导轨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只朝外面说了一句。
“没趴窝。”
老韩又点出两个会钳工活的老工人和原电工班的人。有人说能接旧线，有人只敢认搬运。另一个人挤上来，说自己年轻时也碰过电路板。
方启明问了他两个参数。他一句也答不上。
“那就别进板卡这边。”方启明说，“我们九个人按原来的工序接线、调机器。机械和现场的事，我们也不乱碰。”
那人脸上挂不住，扭头退回人群。
老吴把买断名单重新拿出来。
“就这几个人？红星剩下的可不止这几个。”
“我没说只剩这几个。”老韩说。
“你也代表不了全厂。”
“我代表我自己。”老韩从他手里拿回工作帽，“谁愿意把这两天押进去，谁自己站出来。”
临时处置组的人走过来，朝门内看了看。
“试两天可以谈。两天以后怎么办？你不能只挑会干的，把其他人全推回来。”
周建成说，“这两天进班的人，从进场开始算工钱。做成做不成都付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下。
老吴问，“两天以后呢？”
“有哪道工序，再谈哪个岗位。厂房、剩下的设备和过去的账，另算。”
“就是不肯说全留。”
“我留不了全厂。”
后头有人骂他只认机器。老吴没骂，只把名单往周建成面前一递。
“没进这两天的人怎么办？”
“还在原来的安置里。”
“那份钱什么时候到，谁也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这两天的工钱，我先认。过去那笔不是我的，我不能在这里替原厂认下来。”
老吴把名单收回去。“我盯着。别干完两天，又说这些人没进过你的门。”
周建成转向老韩。
“你押什么？”
老韩把工作帽戴回去。“红星的人只管底座、工装、夹具、旧电和车间里的改造。你南边的人接线调机器。四十八小时做不出一块能过验的板，我们让开厂门。车再调走，没人拿今天的旧情拦你。”
“这两天的工钱呢？”
“该给的给。不能拿它逼你留一辈子。”
杭树声一直站在旁边，这时才开口。
“我只验板。机器能转，灯能亮，都不算。”
方启明说，“程序、参数和原来的工序，我们九个担。首块过不了，先查我们的。”
周建成问苗长顺，“班怎么排？”
“先卸车，再落设备。谁真接得上哪道活，就上哪一班。”苗长顺说，“名字不能先塞满。”
周建成点头。
“四十八小时。只到杭树声肯签一块板。后头能不能连续做，另看。”
临时处置组的人拦住他。“话还没说完。这两辆车一进门，不能回头就说车间归你。”
“哪一段能用？”
“刚才看的那间。吊装位、工业电和里面没卖掉的机床，这两天可以用。过了四十八小时，设备是不是继续放、车间怎么谈，再说。”
“别的厂房和资产呢？”
“别人照样能来谈。”
刚才押走设备的买家已经走了，留在门卫处的联系方式却还在。他们要不要回来问别的资产，不由周决定。
周建成朝两名司机招手。“倒车，进门。”
老韩先跑进车间。他从墙边拖出一扇拆空的旧柜门，立在柱子旁。柜门里面还有几只断掉的线头。他找来半截粉笔，在上头写下几行字。
底座。
设备定位。
板件工装和夹具。
接口。
贴装设备要用的气路。
老陈看见最后一行，伸手把“气路”下面的粉尘擦干净。
“这个我先查。旧管里的水还没放净。”
方启明指着前两行。“设备地脚归设备地脚，板件工装归板件工装。别混着改。”
老刘从铣床旁拿来一截废料，放在两人脚边。他不参与争话，只问方启明原线的工装放在哪辆车。
“第二辆。”
“先搬一套下来，我照着看。”
苗长顺从空办公室找出旧排班夹板，站到柜门旁边。他没有问谁想留下，只问第一台设备落座要几个人。
车间外还有人往里挤。
“我也上过车床。”
“我能搬。”
“先让谁进去？”
老韩堵在门口，反而没有把人全放进来。
“叫到哪道活，进哪道活。没叫到的先别堵吊车。”
门房旁的广播喇叭被人接上电。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，随后传出苗长顺的声音。
他只报了一号旧车间，又逐个叫安装、铣工、钳工、旧电和搬运位上的人。老韩、老陈、老刘的名字都在里面，另有几个人站在门外听完，没有等到自己。
广播里没有说红星复产，也没有提周建成。
第一辆货车倒进车间侧门。吊钩落下去，挂住最先要落座的设备。老陈蹲在地上看吊点，老刘拿着那截废料等在铣床旁，方启明九个人守着车板另一侧，不让人先拆程序柜和原接线。
第二辆货车仍停在外面。那台裹着防尘布的失败样机压在车厢最里头，谁也没去动。
钢索一点点绷紧。
设备离开车板时，苗长顺把第一班的起工时间记了下来。
四十八小时开始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