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，风雨到了。


    值班台那面墙刷的一声响，旧监控一排灯全亮了。烟感、水浸、停电，混成一片。十几个站，灯全在闪。


    值班员的手悬在电话上。他先按过滤表来，把记录一条条往下捋。潮气类的，先拨号复核，拨不通的记着。接触不良类的，复核过了。烟感那几条，表上写着雷雨天常见，先记。捋到一半，手抖了，他给马广发打了电话。


    左向东是被电话叫回来的。他进门时半边裤脚还是湿的。杭树声也在，那晚他没回住处，就坐在值班台角上。


    “人手呢？”左向东问。


    “一辆车，两个人。”马广发赶回来了，雨衣还在滴水，“雨大路烂，一晚上只够跑两处。”


    “旧墙报了十几个站。”


    “按旧墙派，就是跑断腿，一个真站也保不住。”马广发说，“按过滤表剔，剔完还剩几个，得看新设备报什么。”


    龚宝田从门外进来，身上带着雨气。旧监控是他装的，维护费是他收的，今晚正是他要的那一晚。


    “按旧线路派人。”他站到旧墙底下，“一个站都不能漏。漏了算谁的？左值班长，出了事，这责任谁担？”


    左向东没答他。杭树声把两样东西推到台面中间。一张过滤表，一页td-48的告警记录。


    “旧灯能剔的，按表剔，剔的时候把理由写上。”杭树声说，“新设备报了两条。一条市电进线，一条电池保险。指到站，指到路。真故障就这两条。”


    “凭什么信它？”龚宝田说，“它剔掉别人的，自己那两条就是真的？”


    值班台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外雨砸在铁皮檐上，响成一片。没人答这句话，因为这句话答不了。


    马广发盯着那页告警记录。剔除错了，责任谁担，他心里过的是这道坎。他见过白跑的几百公里，也听过那句“出了事算谁的”。过滤表能剔旧灯，可它剔不了新告警，新告警错了，还是没人替他背。


    他最后开口。“按表剔。错了，我认一半。”


    左向东盯着告警记录看了半分钟。站号，路号，两条。


    “派车。”他说，“按这两条派。其余的，记下来，销一站记一站。白跑的，记白跑。”


    派单发出，维护班冲进雨里。龚宝田站在旧墙底下，没人看他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自己出去了。


    第一站在山那头。皮卡爬坡，雨横着打，车灯里全是水。半路上车陷进泥坑，两个人下来推，推出来时浑身都是泥浆。到了站，市电进线断了，杆上的线被树枝砸的。告警指的那一路，不差。


    “断得清清楚楚。”大刘抹了把脸上的水，“断的就是它报的这路。”


    处置完，往第二站去。更远，路更烂。进门先闻到一股焦味。电池保险断了，告警指的也是它。大刘换上带去的保险，量了电压，设备重新起来。


    两站全中。


    处置完，两个人在站里给县局回了电话。左向东在电话里问的，还是那几句。哪一站，哪一路，断的什么，现在电压多少。大刘一句句答，一句不多。


    值班员销记，笔一页页翻。旧墙上其余的红灯，逐站销掉，剔的理由一条条写在后面。为销这些灯白跑的车费人力，也照实记了一笔账。


    值班台里没人欢呼。龚宝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，廊下的伞架少了他那把黑伞。左向东把销记页翻到最后，看了看时间。


    后半夜，第三站的记录出来了。不是故障，也没归到虚惊。系统亮的是另一格字，数据不完整。


    值班员把这格念了两遍。“这站到底是好是坏？”


    “电话打不通，链路断了。”杭树声说，“它不知道，就报不知道。”


    “设备还能说不知道？”


    “知道就是知道，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”杭树声说，“它不猜。”


    “那这一格你们要它干什么？”值班员说，“报个不知道，还得派人去看。”


    “就因为它肯报不知道，别的格子才敢信。”杭树声说，“它要是这种时候还给你报个正常，你敢信它的正常吗？”


    值班员没话了。左向东站起来，走到那面灯墙前。旧监控上那一格写的是另一路话，无异常。可电话线都断了，它凭什么说无异常。他没说出来，只是多看了那格一眼。


    天亮雨小了，维护员跑到那站。电话线被风刮断，断点在半山，电线杆歪了一根。站里的设备什么状态，没人知道。人守在线路旁边，守到下午线路队来接通，数据重新上来，一切正常。


    守线路的时候，维护员就坐在台阶上抽烟。那条线断着，站里黑着，谁也不知道里面是好是坏。他在记录上只写了一句，状态未知，人守候至链路恢复。


    交接班的时候，左向东把td-48的告警记录剪下来，贴进交接班本。贴的地方，就在旧监控那页的旁边。旧监控那页上写着四个字，全部待核。


    马广发来交本子，看见那一页，站了一会儿。


    “以后td-48报的，”他说，“先跑。”


    “碰巧的话呢？”值班员问。


    “先跑再说。”马广发把本子合上，“跑错了算我的，这话说过了。”


    值班员把过滤表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，在空白处添了一行。表是杭树声立的，这一行是马广发让他添的。td-48报的，记在先跑那一栏。


    杭树声没接这话说。市电进线那套端子，电池保险那一只，两站故障件都封了袋，苗长顺后天来县里，顺路带回去返查。故障不抹，一件一件查。


    左向东把交接班本锁进抽屉，才问出那句憋了一晚的话。


    “我不可能整夜钉在台边。”他说，“人不在台边，告警怎么追到人？”


    杭树声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。gsm短信模块。


    “告警同时发一条到你手机上。”他说，“话先说死。山区有盲区，短信有延迟，也可能丢。拨号是主路，短信是第二条路。第二条路，不作数。”


    “不作数你装它干什么？”


    “多一条路，多一个人知道。”杭树声把盒子打开，“装是今晚装，规矩也今晚说死。短信到了，你多看一眼。短信没到，你该睡睡，别提着心等它。”


    模块装上值班台，接好，测试。先发了一条空的，再发了一条带站号的。杭树声拨了号码，左向东的手机在兜里响了一声。屏幕上一行字，站号，路号，试验告警。


    左向东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

    “要是它没响呢？”


    “那就当它没装。”杭树声指了指值班台上的拨号线，“主路在这儿。”


    从这天起，全县十几站的告警，都从这根拨号电话线上走。短信那条路装上了，可头一回赶上真事会是个什么夜晚，谁心里都没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