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站第一批,毛病比预想的多。
小电源柜和采集箱跟着皮卡上山进院。头一个点立在半山的台地上,车开不上去,几个人把柜子抬上去,汗湿透了两层衣服。装一个点,跑一个点。乡镇电话线质量差,拨号连上就断,断一晚能断四五回。山站落在洼地里,信号时有时无,得拿杆子把天线挑到房脊上去试。
采集箱首批装完五台,有三台得返工。苗长顺带人逐站改,换接头,挪天线,把走线重新压了一遍。返工的工时和差旅照实报,一句多话没有。
马广发配合安装,但话不好听。看人爬杆,他在底下抱着胳膊。“新东西一个毛病,占地盘,添手续。装的时候八个人,坏了剩谁?”
“坏了剩你。”苗长顺在杆上说,“所以才教你哪步能动,哪步不能动。”
交底按口径做。能动的,哪只模块能隔离,备用件在哪格,写在卡片上,塑封好,贴在柜门内侧。不能动的,参数、程序、封签,一条条列出来,碰了就停手。马广发把卡片从头看到尾。
“这倒是句实话。”他说,“上一家的东西,坏了只能等它的人来。”
“卡上没写的,你就打电话。”苗长顺说,“电话打不通,就停手等。设备停半天,比动错强。”
“这话说得像个干活的。”
杭树声在县局第一次注意到龚宝田,是在饭口的走廊里。那人五十来岁,见人先递烟,说话不快。
“新旧两套并挂着,”他对局里的人念叨,“出了事算谁的?厂家拍拍屁股走了,最后还是县里兜着。”
他见了杭树声也点头,也递烟。杭树声摆手没接。
“龚师傅修了八年灯?”杭树声问。
“八年。”龚宝田把烟收回去,“县里哪根线松了,我闭着眼都知道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杭树声说,“过滤表里有几类假警,就是照着你修过的那些毛病列的。你有意见,来改表。”
龚宝田笑了笑,没接这话,走了。走到拐角,又回头补了半句,“我在这县里,修了八年灯了。”
龚宝田是旧监控的本地维护承包人,维护费合同一年一签。旧设备的灯不亮了、线松了,都是他的人来。这些杭树声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暴雨前夜,假警来了。
那天傍晚杭树声把五台采集箱的运行记录过了一遍,跟苗长顺核完返工清单,留在县局没走。值班员问他住哪,他说就住台边上。
旧监控半夜报了一个站的事故告警。值班的把电话打给马广发,马广发叫上另一个维护员,开车出城。杭树声抓了件雨衣就跟上了车。
“你凑什么热闹。”马广发发动车子。
“我看看你们怎么跑的。”
几十公里的山路,雨刮器打到最快也扫不开。到了站,门锁完好,设备正常,柜里的灯安安稳稳地绿着。什么都没有。
“先当假的。”马广发站在雨里说,“白跑一趟。”
回程电话又响了,另一个站也有告警。车调头,再跑几十公里。又是空站。维护员在车上换了个姿势,把脚翘到仪表台上。
“大刘,你算算。”马广发边开边说,“这半年,白跑多少趟了?”
“油钱是县里的,腿是我自己的。”大刘说。
杭树声坐在后排,一路没替设备说过一句。他只在本子上记。这一站,潮气进的,接线端子发黑。那一站,旧监控把电话线断误报成站点事故,线路是通的。每记一笔,问一句当时是什么天气,线路什么状态,灯亮了多久。马广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回,没问。
天亮回到县局,三个人浑身是泥。杭树声一夜没睡,交出来的不是笔记,是一张表。
哪类告警先拨号复核,不通再派车。哪类必须立即到站。复核不通怎么往上报,报给谁。一条条列着,后面挂着对应的那种假警。末尾一行小字,表不对的,打电话改表。
左向东也来了,站在值班台边上看那张表。看完,他问了一句。
“按表剔出来的,谁认?”
“剔的写在记录上,为什么剔,写上。”杭树声说,“错了,改表。表是我的,错在我。”
左向东没再问,回值班台去了。
马广发接过去看了两遍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他把表压在值班台的玻璃板底下,转身去睡了。
返工拖出了第一个延期。一个站的改造比计划晚了三天。
龚宝田没来现场。他进了县局领导的办公室,还是那句话,只是场合变了。
“新旧两套并挂,出了事算谁的?”他把话说得很慢,“厂家多装一个点,多收一份钱。出了事,跑一趟就是全给它练手了。局里的设备,不能这么陪人试。这不是我说的,是账上明摆着的。”
隔天,县局来了人,上站带话。剩下的先别装,等局里说法。苗长顺收了工,带着人坐在坡下等消息。马广发蹲在他们旁边,没说话。
消息传回厂里。周建成在电话里听杭树声讲完,问了一句。“他说得出具体毛病吗?”
“说不出。毛病是真的,是我们的。可延期不是他说的那个延期。”
“行。”周建成说,“你跟县局讲,延期违约金,我们自己押上。抽验不过,设备自己撤,不用他们赶。”
电话转到县局。县局那边算了一笔账,试错了厂家赔,试对了县局赚,这买卖不亏。答复下来,同意现场抽验。丑话也在先,再延期就停。
抽验那天,县局来了三个人。龚宝田没进屋,站在走廊那头,隔着玻璃看得见。
杭树声把题目压到最小。
“只答一个问题。配不配继续试点。”
第一项,人为制造一路模拟故障。告警出来,值班台上指着站号,指着路号。县局的人拿本子核对,不差。
第二项,模拟潮气干扰。杭树声往采集箱里做了同样的手脚,就是那晚让他白跑几百公里的那几种。台面干干净净,没有乱报。
县局的人核完记录,签了字。暂缓解除。
带队的那位临走前问了一句。“这些毛病,龚师傅修了八年。你们从装上到摸清,用了多久?”
“没摸清。”杭树声说,“表上列的,都是旧东西八年来报过的毛病。真摸清了,也就不用再跑那么多了。”
走廊那头,龚宝田不知道听没听见。他没进屋。
有人问杭树声,要不要再多试几项。他摇头。
“就这两项。测过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龚宝田在走廊那头看完,没过来。旧合同还在他兜里。他退回走廊里,等下一个由头。
当天下午,县局广播了天气。未来两天有暴雨,局部大风。马广发听完,把玻璃板底下那张过滤表抽出来看了一眼,又压回去。
值班台前,左向东把值班员叫到跟前。
“今晚起,两个班的灯都记。”他说,“灯亮了先记,别急,等准信。”
他还没决定信哪一边。全县十几个站,旧监控和那台新装的采集箱并排挂在墙上,第一夜就要一起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