财务科门口堵了七个人。三个供应商，带着各自的会计；四个是县里跑批发的，身后还站着两个看热闹的司机。


    有人的算盘和发票夹直接拍在收发台的木护栏上，啪的一声。有人烟灰弹在打蜡的地板上，没人踩，也没人扫。


    周建成没进财务科。他让人把财务科外头那面告示板清了，从办公室抱出一摞纸，一张一张往上钉。


    第一张，公开交付表。哪批货、哪天装车、发往哪、售后谁接，一格一格填满，往后每天更新。


    第二张，付款确认版。供应商的货款，哪笔哪天划，划到哪个户，每划一笔打一个勾。


    第三张他没往外钉。内部现金表，周建成自己拿着。


    “现款的事，都看第二张。”他说，“哪天该付谁多少，表上写死。到了日子没划，你们把这张表揭下来，送到电视台去。”


    人群里有人不信。“纸上的事，风一吹就没了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就天天来看。”周建成说，“看它风一吹，是没了还是多了。”


    堵着的七个人，怕的各不一样。卖纸箱的怕拖，怕到最后打白条。做排插的怕赖，他见过别的厂赖账赖到最后人去楼空。跑批发的最直白，就问一句话，机器要是坏了，修不修。


    周建成一条一条答。纸箱款在第二张表上，排十五号。排插的账，一天不欠。修机器的事，他让钱秀珍把售后专户的存单复印件贴出来，谁修都从这个户走。


    供应商里的老白凑近了看付款表，手指顺着日期一行一行划。他的货款排在十二号。旁边的会计小声说，头回见把欠谁钱贴墙上的。


    “贴墙不算数。”老白说，“看十二号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说，“十二号你站这儿看。”


    中午十二号还没到，第一件事先发生了。邻市那个大户的采购坐在接待室，从进门到走没提保证金，也没提报纸，只把交付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用笔把他要的那几个型号圈出来。


    “这些，二十号以前能到？”


    “按表走，能。”


    “售后呢？我们那儿修机器的人，路都认不全。”


    “每个县有售后点，点上有电话，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接。”周建成把售后联系卡推过去，“卡上印的哪个县的，就找哪个县。”


    大户把卡收进包里，又问了一句。“你们的备件，放我们县里还是放你厂里？”


    “县里。分级表上写死，应急件当天取，普通件次日到。”


    “培训呢？我们那儿的人可没摸过这种箱子。”


    “装完我的人带半天，卡上写哪步能动哪步不能动。”周建成说，“能动的那几步，你随便动。不能动的，动一下我上门。”


    “二十号的货要是火车皮调不上呢？”


    “走汽运，运费差价我出。”周建成说，“话搁这儿。”


    大户看着他，把刚收进包的卡又掏出来看了一眼，这才站起来。


    “十一月二十号以前，我要是见不到货，我们就得另找出路。周厂长，我把话搁这儿，人先走了。”


    他走后，苏婉问周建成，要不要再打个电话稳一稳。周建成摇头。


    “表替我说话。我打电话，倒显得心里没底。”


    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差五分，老白真站在告示板底下。身边还站了两个同行，都是来盯他这笔款的。十二点整，会计没出来。十二点十分，财务科的电话响了，是银行，单子压在对方行里，回执还得等。


    老白转身就走。走到厂门口又停住，骂了句什么，折了回来。


    十二点三刻，会计小跑着出来，把回执往板上钉，图钉掉进砖缝里，换了一枚才钉上，钉歪了，又拔下来重钉。老白盯着那行日期看了半天，回头冲自家会计说，“改回来。按表走。”


    他又冲办公室那边扬了扬下巴，“我这不叫信你，叫信这个章。”


    “章比人靠得住。”周建成在窗里说。


    又过了一天，第一车按表装的货出库。装车单、合格证、售后联系卡，一件不少钉在箱面上。跟车的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，冲装卸口的老韩喊了句什么，老韩摆摆手，没听清，也没问。装完车，他还是冲着那几个徒弟把车皮号念了一遍。


    当天下午，地区那边来了电话。同行那家标王厂的股东闹起来了，大股东在报上登了声明，说厂里对外投资跟主业无关，账要分开算。报纸上把这一拍叫股东发难，两个字登得比标题还大。


    苏婉把电话记录放下。“大户这边也有动静。阎世昌把城西那个柜台吃下来了，一半价钱，现款。营业员连人带货都拉走了。”


    “拉走就拉走。”周建成说，“咱们的柜子在谁手里，售后单子在谁手里？”


    “都齐。一份没丢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行。”


    “还有句风声。”苏婉说，“那家的股东一发难，供应商全围上去了。都说这次是内讧，救不救得活，看这个月。”


    “看这个月。”周建成把这句重复了一遍，“咱们也一样。”


    苏婉没走，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，摊在桌上。印得粗糙，红字，广州电子市场的清仓传单，vcd整机论斤称，一百九十九块一台随缘卖。


    “我同学从广州寄的。”她说，“那边市场里，像这样论的不是一个摊，是一排。他干了八年，上礼拜把铺面转出去了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把传单拿起来，看了很久，放在交付表底下压着。


    “留着。”他说，“贴到车间去，给弟兄们看看，外头卖东西的开始论斤了。咱们卖的是什么，让他们自己比。”


    传单第二天真贴到了车间饭堂门口。开饭的时候围了一圈人。有个装配工念出声，论斤称，一百九十九。旁边老装配工把他扒拉开，凑近看了看那行字。


    “一台机器一百九十九，连个模具钱都不够。”他说，“这么卖，卖一台亏一台。他们不是在卖，是在跑。”


    “跑什么？”


    “跑路。”老装配工说，“都散了伙，跑一个是一个。”


    苗长顺挤进来听了几句，没插话，转身把这句话带给了周建成。


    这几天里，厂里另一头的事也在走。县局转接站那边来了张进账单，通信线的。杭树声拿着单子来问周建成，这笔是记试验款还是记销售款。


    “记销售款。”周建成说，“县里买了的东西，就是卖。试验不试验，是咱们自己关起门的话。”


    “那这笔钱怎么用？”


    “单独立账。通信线的钱，通信线花。花在哪，让秀珍记第二本账。”


    傍晚下班前，钱秀珍拿着单子进的办公室。数额不小，一百二十万，付款方是县局，名目是设备款与年度服务。


    “这笔钱到了。”她把单子放在桌上，“我核了，是通信线自己挣的。不是vcd挪的，不是借的，是那几个县的电和箱子换回来的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接过单子看了两遍。


    “记进通信线的账。”他说，“往后这笔钱怎么花，你单独立账。”


    “立了。”钱秀珍说，“我就说一句。这个数不大，可它是头一笔从外头自己走回来的。vcd那边掉两成的时候，它没掉。”


    窗外天黑透了。告示板那边还有两个人没走，一个打着手电，把第二张表上的日期一格一格又对了一遍。老韩从装卸口收工回来，路过的时候撂下一句。


    “看吧，明天来对表的人，比今天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