预算会定在周五上午。可从周二起，会议室的桌上就没干净过。


    周二下午，传真机响了三回，纸盒里连续吐出三页纸。县南两家经销商联名的退款函到了。信写得客气，说今年行情不好，想先把保证金退了，货慢慢卖，卖完再结。落款按了两个红手印，按得挺重。


    周三上午，地区回款下降的电传到了，数字比上月掉了一成半。周三下午，又有两家供应商来电话，问得委婉，尾款能不能提前结一结。其中一家绕了半天，最后说漏了，是他们那边的银行打过电话去，问周厂还有没有偿还能力。


    财务科的会计把这些东西按日子钉成一沓，越钉越厚。到周四上午又添了一份，最大那家大户的电传，白纸黑字，本月的提货计划推迟到十一月。周四晚上，钉厚的那沓纸和一份去年的合同，一起摆进了周建成的办公室。最底下那封退款函的末尾，经销商手写添了一行小字，周厂长，不是不信你，是不敢信行情。周建成把这行小字看了两遍，才往下翻。


    钱秀珍把旧合同摊开在退款的传真旁边。


    “去年十一月，标王你主动让的，只续了黄金段，一年一千四百万，四条三十秒。”她说，“今年十月，广告尾款到期。后头还有模具和工资。先把这张纸看明白，再看那沓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把旧合同从头翻到尾。自己的签字还在第二页，墨迹都旧了。


    “去年让的时候，你怎么跟我说的？”钱秀珍问。


    “你说，标王的椅子坐着烫，先站一年看看。”


    “对。今年你还得坐着烫。”钱秀珍把合同翻回签字页，“今年不续，不是临时断裂，是连着第二年收缩。这个名声不好听，可它是个准话。你要是今年又续又省，两头都占，明年账就成糊涂账了。”


    “这笔账去年记下了。”周建成把合同合上，“今年接着记。”


    “那我就把今年的账先报给你。”钱秀珍翻开本子，“广告尾款一千二百万，十月十五号，合同里写着，拖一天都是违约。基站配套模具试制八百万，十月二十八号，试制线等米下锅。全厂加维护班工资四百万，每月五号，一天不能晚。账上能腾出来调用的，一千五百万。”


    “工资不算。”周建成说。


    “工资本来就不在选择题里。”钱秀珍说，“谁想拿工资填窟窿，先从我账本上迈过去。”


    “短贷呢？同行拆借？压库存？”


    “我一条条问过了。”钱秀珍说，“银行那边，见着vcd俩字就摆手。同行拆借，利息倒着算，那是等着看笑话的。压库存抵现款，人家嫌咱们是标王厂，报纸天天登着呢。三条路，三条死。剩下的路就一条，广告，还是通信投入，你选一头。”


    “要是我两头都要呢？”


    “那你两头都保不住。”钱秀珍说，“我这里只有一笔钱，不是两笔。”


    “要是十月十五之前，通信那边再进一笔钱呢？”


    “远水不解近渴。”钱秀珍说，“你敢把一千二百万押在一笔还没影的钱上？我不敢做这个账。”


    “要是我两头都要呢？”


    “那你两头都保不住。”钱秀珍说，“我这里只有一笔钱，不是两笔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没接这句。他把桌上的战报又翻了一遍，问，“苏婉知道旧合同的事吗？”


    “今天下午她来对回款，看见了。”


    “她什么反应？”


    “没说话。”钱秀珍收拾本子，“把她那份全年广告计划往包里塞的时候，慢了半拍。”


    周五一早，周建成先回了趟家。


    饭桌上，他把事情说了。广告尾款、模具、工资，三笔账挤在一个月里，账上的钱只够两笔。


    林秀芸盛完最后一碗粥才坐下。“你要续标？”
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周五上午定。”


    “续，钱从哪出？”


    “通信试制的钱，先垫。”


    “不续呢？”


    “柜台掉，回款再掉一截，外头说咱们厂不行了。”


    林秀芸把筷子放下，从五斗柜里拿出她记账的本子，翻到当月那页。她那份小零售的账，进货、房租、孩子下学期的学费，一行行记着。


    “我先说我的。”她说，“家里三口人，吃穿用度、学费，一个月固定这些。就算你一分钱不拿回家，这本账，撑三个月没问题。这是头一条。”


    “第二条呢？”


    “第二条，家账厂账不能混。”她把本子合上，“我那点钱不进厂，不担保，不替厂里发一分工资。你签字之前想清楚，签完之后别回头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问，“通信那头要是起来了呢？”


    “起来了我也不添东西。”林秀芸说，“该过什么日子过什么日子。你那头是厂，我这头是家，两头都稳当，比一头冒尖强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笑了一下。这几年厂里起起落落，他听过的进言多了，敢跟他算最坏一笔账的，就眼前这一个。


    “要是最坏的呢？”


    “最坏，”她想了想，“最坏就是九十天。九十月十一月，一天一天数。到第九十天，厂里还没见分晓，你就回来，咱们把日子过小点。厂里要真到那步，先卖我柜台里那批背景货，也不许动工人的工资。”


    “记住了？”


    “我记着呢。”她把本子推到他面前，“你也记着。周五你签的不是一个字，是这九十天怎么走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把本子翻回当月那页，在边上记了一行，十月签字，数九十天。


    上午十点，他到厂里，苏婉已经在办公室等他，抱着一个文件盒。


    “周厂，标书材料我备齐了。”她把盒子放在桌上，“三版方案，撤柜名单，回款区间，大户的约谈记录，全在里头。下午开会，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续标的道理讲完。”


    “讲完呢？”


    “讲完该你定。”苏婉说，“可有一条，要退，也得当面退。这两年广告养出来的渠道，不能让它们从报纸上才知道厂里不要它们了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刚要答话，桌上的电话响了。地区市场部的，报信的口气。阎世昌今天在经销商圈里放话了，央视黄金段明年他要，谁出价高谁拿走。还添了半句，某标王厂自己都不玩了，可见那位置烫手。


    苏婉站在旁边听完，把文件盒又往周建成跟前推了推。


    “听见了吧。”她说，“他拿的就是你要退的。下午的会，一条一条过。我讲完，你签字，咱们好去干别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