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标会那天，宾馆门口的车从路口排到辅路。周建成的车没进主停车场，绕到侧面停下。


    苏婉在前厅就跟他分了手。“我坐前面去，地区那两家的代表也在，柜台的事当面敲定。”她整了整衣服，“你坐你的后排，散场别等我。”


    会场里座无虚席，窗上两台排风扇呼呼地转，吹不散屋里的汗味、热茶味，还有印厂刚送进场的一摞摞塑料彩页的味道。周建成从侧门进，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子坐下。边上有人认出他，欠身打招呼，他点点头，把一个黑皮本子摊在膝盖上。


    上午九点，竞价开始。前面几个标段价格平平，轮到黄金段，场里的空气一下子绷起来。


    阎世昌坐在第二排，举牌举得慢条斯理。三千一百万。旁边一家跟上来，三千五。阎世昌头都没回，牌子又起，四千万。会场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。


    周建成在本子上写。他在前头划掉一行，黄金段，一千四百万，划了。在后头添上一行，杆上电源盒，模具四套，试制工时四十天。


    台上又加了一轮。四千五。四千八。旁边那家公司撑不住了，牌子放下，两个董事模样的人在位子上商量。阎世昌身边那人跟耳边说了句什么，他笑着又举一次，五千二百万。


    周建成在下一行算。五千二百万，刨去税和返点，够开三十八套模具，养两条试制线跑一年半。他把三十八划掉，改成三十六，车间报过价，有两套能省。


    主持人在台上念落槌价。五千二百万，标王，落槌落在了阎世昌手里。掌声从前往后铺过来，把周建成没算完的下一行压了下去。那行本来要记新模具的交期，写到一半，数字想不起来了，他索性不记，合上本子。有人回头找去年那个标王厂的人，最后一排已经空了。


    走廊里，一个相熟的同行厂商看见周建成，张了张嘴。周建成朝他点了点头，先开了口。


    “回去告诉你们老板，货照发，款照付。”他说，“别的不用猜。”


    那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跟出来两步。


    “周厂，明年这个会，你还来不来？”


    “来。”周建成说，“坐哪排不一定。”


    苏婉散场后在车里找着他，脸色不太好。


    “地区那家把柜台要回去了。”她说，“现款让给阎世昌，我拦不住。我保的七成里，今儿先掉了一格，剩六成半。”


    “六成半，先拿着。”周建成说，“掉的原因记下来，是价的事还是货的事。”


    “是价。”苏婉说，“同样的货，人家现款便宜八个点。这个我保不了，财务也保不了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不保。”周建成说，“售后点一个别撤。人走了，机器坏了还找咱们修。记住这话的人，明年还在。”


    回程的高速上，苏婉靠着椅背睡着了。车进服务区，周建成把车停下，摊开本子，把招标会的账过完，又把后面五个月排成五格。一格vcd，一格盒子，一格渠道，一格试制，一格人。哪格都紧，哪格都不能塌。排完了，他叫醒苏婉。


    “回去发个通知。”他说，“这个月工资，照发，一天不差。另外给车间带句话，明年广告没有了，活儿不少，让他们盯着新线。”


    苏婉醒来愣了两秒。“新线？”


    “回去你就知道了。”


    “那我那几家售后点，接着巡？”


    “接着巡。巡完把每个点的备件缺口列给我。”周建成说，“以后售后不光修vcd了。”


    苏婉没再问。她跟了周建成这些年，知道这句话的分量。


    第二天上午，转账凭证回传到财务。模具试制款八百万，全数到账。钱秀珍拿着凭证进办公室，把新立的三个科目钉在账夹上。料款、维护班工资、质保准备金，三本分账，一分不混。


    “苏婉巡点报上来的缺口也在这。”她多给了半页纸，“备件、人手、培训，三样都缺。”


    “缺就补。”周建成说，“从这三本里出。”


    试制线下午就动了。苗长顺领着人把新到的模具钢往机床上抬，杭树声蹲在图纸前改第三版箱体。车间里那台大冲床响起来的时候，好几个工人伸头看，那条线的灯，有日子没亮过。


    有个年轻工人问苗长顺，这条线干什么的。苗长顺把模具钢卸在机床边，拍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杆子上的盒子。”他说，“vcd往家用里钻，这盒子往山沟里钻。以后班里吃两锅饭，vcd一锅，盒子一锅。哪锅都别挑。”


    年轻工人又问，盒子挣不挣钱。苗长顺把袖子撸上去。


    “挣不挣钱我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我知道不裁员。”


    第三天，两样东西前后脚到的。


    先来的是一张纸，传真，凯信系统集成发来的。邻市无线市话本地网项目，基站电源与监控分包询价。项目范围、交期、报价截止、责任范围，四栏填得清清楚楚，报价截止就压在下月十号。杭树声把交期那一栏看了两遍，把传真放在周建成桌上，什么都没说。


    周建成刚拿起传真，苏婉又进来了，手里捏着半张报纸。


    “邻市的事。”她把报纸放下，“小灵通，昨天正式开通，放号第一天营业厅排队。街上电线杆上都挂了小盒子，说是基站。”


    “基站。”周建成看着报纸上那张照片。电线杆顶上一个灰白的小箱子，底下一群仰着头的人。


    “我托人打听了一句。”苏婉说，“这种小盒子，一个网要装成千上万个。电从哪来，坏了谁修，都没着落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把传真和报纸并排放在一起，看了很久。责任范围那一栏里有一行小字，故障定位由供方出具书面报告。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，然后从抽屉底翻出另一张纸，小灵通的广告页，彩印的，边角已经压软了。


    三张纸，他在桌上排成一行。


    “回函。”他对杭树声说，“范围、责任、交付条件，一条条问清。报价的事，见面谈。”


    杭树声把传真收进夹子，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

    “周厂，他们给的交期，四十五天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周建成把三张纸压在售后清单底下，“四十五天，跟去年咱们那回四十八小时比，不算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