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中发工资,队伍在财务科门口拐了个弯。钱秀珍按着名单叫人,工人签字,接过折好的工资条。轮到队尾那个通信线工人,他把手伸到窗口,先没报名字。
“下月还有没有班?”
“这个月的照发。”钱秀珍说,“下月按排程走,到时候贴出来。名字先留下。”
她把名字记进本子,才接着叫下一个。最后一个名字喊完,她在算盘旁写了张纸条,纸条上只留下几天。
她看了一眼,把纸条塞到抽屉最里面。
“钱姐,终端线的料钱还走不走这支?”苗长顺在门口问。
“走。”钱秀珍说,“先记这一笔,别和城里的售后准备金混。那笔钱是修箱子的,不能当工资发。”
苗长顺点头走了。她把抽屉重新推回去,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周建成从车间进来时,她正把两本账并排摊开。通信线的排程摊在左边,新终端的试装支出摊在右边,日期和人名被算盘珠子挡住了一半。
“工资照发。”她说,“但账上能动的钱又薄了一层。城市那笔回款还卡着,县域慢半拍,能调的钱不够同时开两个维修点。”
苏婉把另一张纸推过来。
“那就别等。”
她带来的是营业厅的现场数。柜台加了两排,队伍从门口拐到街角,贴牌机一箱箱往外走。每个柜台要有人看货,有人在柜台边收钱,还有岗位要有人搬箱子、送机器。
“我按这个速度算,人会越来越多。”苏婉说,“我们不把自己的名字放到柜台上,岗位就只剩别人的。”
杭树声把白壳样机往桌上一放,纸角跟着震了一下。
“你们说的整机,先把进网许可证放在哪张纸上说清。”
“系统商。”苏婉说。
“那就不是我们的整机。”杭树声把样机翻过来,“我们连贴牌的资格都没有,没证做出来的东西上不了网。凯信也是借了系统商的牌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婉把那张现场数又往中间推了推,“可柜台不会先问谁的证。等证齐了,位置全是别人的。”
“没证的东西摆出去,坏了连收回来的人都没有。”杭树声没有把那张纸推开,也没有让它退回去。
两人的声音都不高,谁也没让步。周建成还没开口,老韩先在门口探了头。
“周厂长,vcd线又添了三个等活的。通信线能不能多排一班?”
周建成把钱秀珍的账页和苏婉那张现场数并排摆好,中间放上一支笔。
“先把手上的做完。现有的人把手上的料做完,再谈多排。vcd那边等活的,让他们把名字留下,按排来的先后通知。”
苗长顺跟在老韩后面应了一声。老韩把帽檐往下拉了拉,转身回了车间,电钻声重新响起来。
苏婉把话收了回去。杭树声把样机挪到桌角。两张纸没有叠在一起,就那么并排塞在台板下。
下午,郑卫东从城里回来,工具包上还沾着灰。他没有先去找苏婉,站在财务科门口说了一段话。
“阎世昌的队在铺柜台。招的人多,钱也现,都是先摆机再谈修。”
苏婉从屋里出来。
“他们这么快?”
“铺柜台的活,不等验收。”郑卫东说,“我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,一个女的抱着机器进来,说充电发热。柜姐当场开了后盖摸了摸,让她等厂家,回头接着卖货。那台机器现在塞在柜台底下,没入账,也没人认。”
“哪家柜台?”
“拐角那家。阎的人就在同一个厅里进进出出。”
郑卫东把一枚沾灰的螺母放到窗台上。
“我只看见了这些。”
周建成拿起那枚螺母,擦掉上面的灰,又放回去。
“记住是哪家柜台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郑卫东走后,钱秀珍把两本账收回抽屉。她没有问周建成打算做什么,只把锁扣扣好。
第二天早上,门卫送进来一份报纸和一张通知。报纸头版是一张挂牌照片,日期印得很清楚,五月十六。通知上没有别的话,末尾只有两个字,月底。
钱秀珍先拿起通知看了一遍,回身把抽屉锁上,钥匙收进兜里。
“月底以前,不放一笔可调钱。”她说,“要交什么材料,等单子到了再排。”
苏婉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转身回屋,把排班表上准备往外铺的两行人手划掉了。
“柜台的人先不添。”她说,“等我们自己重新站到队里。”
周建成把报纸和通知叠在一起,垫在电话机底下。期限已经落进那把锁和被划掉的两行名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