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点房的门虚掩着，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圆桌，报价单全翻着背面。穿夹克的男人用烟头戳了戳周厂的名字。
“周厂来了也不能独吞。谁先报，谁先垫价。”
靠门的人把纸往回一收，纸角碰到茶杯。
“你倒是报个数。”
“我先看别人。”
“我也看别人。”
话绕了一圈，没人把自己的数露出来。角落里有人小声说：“别自己踩自己。”
一个给阎队干活的安装工推门进来，站在门边问，“今天有没有活？我那边等了一上午。”
没人接他。穿夹克的男人把烟按进烟灰缸。
“等信吧。”
安装工把手套揣回兜里，转身走了。门在背后晃了两下，屋里的人看着那扇门，手里的纸仍旧翻着背面。
下午，采购经办处的桌子比钟点房窄得多。
周建成、龚宝田和杭树声把一台跑过现场复测的箱体抬上桌。箱体还带着外面的灰，固定件旁边放着派单和复核记录。
经办人先摸了一下箱角，再拿起周厂的报价。
“报多少？”
周建成把报价单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数在这里。哪一段出了问题由谁接，也写在这里。”
经办人没有马上看数，先看那台箱体。另一家供应商已经把一张纸推过来，上面只有一串数字，底下写着“按现场情况处理”。
“谁接坏了的单子？”
对方看了看桌面。“货到了再定。”
经办人把纸推回去。
“那就等货到了再谈。”
郑卫东打开箱门，指出一处固定件。“这台在城西跑过负载，这处是我收的尾。”他把祁工留下的复测记录放到箱边。
经办人拿起记录，对着日期和点位看了两遍。
“签认呢？”
龚宝田从文件袋里抽出一页，递了过去。经办人对着箱边的记录核过两行，才把周厂的报价放到桌角。
经办人把那张退回的纸搁在桌角。
“责任写不清，先进不了下一轮。”
出门时，苏婉站在台阶下。
“真进了名单，坏了的机器谁去修？”
周建成把箱体记录收进文件袋。
“先从安装班里出人，按点位排班。修不了的拉回来。”
“那备件和工钱要单算。”苏婉把地址表往手臂底下一按，“我回去改排班表。”
杭树声从后面跟出来。
“来件检验不能省。装上去再发现毛病，货和工钱都会卡住。”
“先看货。”周建成说。
第二天是报价期限的最后一天。钟点房散了，几家旧供应商各自把数填上，互相盯着对方的回填栏，谁也没打听到别人的价。传闻里那句“大家一起”，没有人再提。
采购经办人送回一张小样清单。周厂的名字没有被划掉，低价那家要补上维修责任才能再交。周厂那台箱体和记录被留下来，做现场小样核验。
门口这时有车停下。凯信的箱车没开进院，司机从车上下一台白壳机，放在门房台阶上。
“柜台上换下来的。”他说，“放这儿就行。”
没留条，车就开走了。
郑卫东围着机器看了一圈，抬头问，“谁让送的？”
没有人答。凯信的牌在台阶上晒着太阳，机器按了开机键，屏幕没有亮。
台阶上那台机器没人来搬。
阎世昌的队伍是在一个上午到的。
十几个人从车上跳下来，裤脚还带着旧工地的灰。宋则明的中间人站在营业厅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张铺柜台的名单。
“今天摆完这几处，钱晚上结。”
阎世昌把名单接过去，先看数量，又看每处柜台能摆多少台。
“只管摆？”他问。
“先把位置占住。”中间人说，“修的以后再说。”
还没开箱，一个蹲在车边的工人先把工具包立起来，背到肩上。
“阎哥，我先走。家里老人等着交钱，今天不交，床位都留不住。”
“下午就结钱了。”
“昨天也说结。”工人把腰带紧了紧，“等不了。”
阎世昌从内袋里掏出一叠钱，抽出几张按在车门上，塞到那人手里。“先拿去，晚上这账算我的。”
工人接了，点头走了。中间人看着，没说话，把烟掐了。阎世昌把剩下的钱收回内袋，朝手下喊了一声。
“抬箱。”
几个人把白壳小灵通往柜台里搬，机器还包着塑料膜，柜台外侧已经有人问价。柜姐撕开第一台的包装，把价签摆正，队伍立刻往这边挤。
苏婉站在门外数。
“第一排，第二排，第三排。每处柜台都要有人看。”
一个工人踩着凳子挂号码牌，另一个人把机器往柜台里塞，谁也没有问机器坏了该找谁。
“缺一件座充。”郑卫东从旁边过来，指着一台机器，“这台没配齐。”
“先摆。”阎世昌头也没回，“缺的东西晚上送。”
“顾客拿走以后呢？”
“找牌子。”
郑卫东没再说。他把这处柜台记在本子上，和城里那几处地址写在一起。
下午，那台缺座充的机器被一个年轻人抱回了柜台。他还没进门就喊，充不进去，按开机也没反应。
柜姐翻过来看了看，往旁边阎队的人那边一推。“装的时候就没配齐，找你们装的。”
“柜台上卖的。”那人把手往回一挡，“坏了找卖的。”
“我们只管摆。”又一个人凑过来，“牌子是凯信的，找厂家。”
三个人在柜台前推了两回，谁也没有伸手接那台机器。门口排队的人看着，往前挪的步子慢了。最后柜姐把机器塞到柜台底下。
“先放这儿，等厂家。”她说。
苏婉看着这一幕，问郑卫东，“这算不算我们的渠道？”
“我们的名字没上。”
下午四点，阎世昌的队伍少了几个人。
一个工人把工具包背到门口，走到车边又停下。阎世昌追过去，工人没有回头。
“下一处不一定给钱。”
“宋总说了，今晚结。”
“上一家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阎世昌伸手去抓他的工具带。工人把带子从肩上卸下来，往车门边挪了两步。
“两天了。”他说，“钱再不到手，家里也等着。”
阎世昌的手停在半空。留在车上的人问：
“今晚真结吗？”
“先把活干完。”
没人接这句话。点烟的中间人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钞票，伸向最近的一个工人。
“车还要赶下一处。愿意留下，今晚多算半天。”
那人看了看钞票，又看了看街对面新开的白壳柜台。柜台正在敲锣，录音里翻来覆去喊着开业三天便宜五十，门口排队的人把人行道占了一半。
“半天的钱，够买两斤米。”他说完，把箱角放下，走回车门。
阎世昌伸手摸了摸内袋。那里被他自己的钱掏薄了，手在袋口停了一下，又放下来。剩下的车从锣声底下开过去，车厢里的人没往外看。
傍晚，郑卫东回到厂里，把一张折过的记录放到周建成面前。
“城西柜台底下塞了三台。”他说，“柜姐今天还是让顾客等厂家。”
周建成扫过纸上的日期。“明天再去。”
第二天傍晚，营业厅门口又有一个顾客抱着机器问柜姐。机器开不了机，柜姐连盖子都没打开。
“你们能修吗？”顾客问。
“等厂家。”
郑卫东弯腰要去抱柜台底下的机器，周建成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先别替谁收。”
周建成从郑卫东本子上扯下一页，写下柜台名和日期。
“就记这两样。机器留在他们那儿。”
郑卫东把纸折好收起来。两人转身走时，柜姐正把那台机器往柜台更里侧推，顾客还站在门口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