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卫把名单送到财务科时,钱秀珍正拿着发料单和仓库的人对料。名单边角沾着泥,夹在料单下面,立刻洇出一小块灰。
“周厂在这儿。”来人用笔尖点了点名单,“首批框架量不大,后面看履约。”
钱秀珍翻到料款日期。
“今天能排多少?”
“按你们能交的日子算,验收后走。”
来人把笔收回口袋,走了。仓库的人看着名单,问首批料什么时候出。
钱秀珍在发料单上写了半行,笔尖停在周厂那一行。她把那几道横线划掉,把单子折了两折。
“只备头一段。款没到,料不能多发。”
周建成让龚宝田把对应的四栏和回认时间放到桌边。钱秀珍把发料单收回抽屉,锁上。
苏婉站在门口,伸手指着名单:“周厂排在哪里?”
名单上的墨迹还没干,院子里已经听不见来人的脚步声。
下午,门卫送来一份本地报纸。苏婉正在把名单按日期夹到账页后面,报纸一到,她先翻到读者来信。
“小灵通买回去没几天,充不进电,按开机也没反应。柜台让等厂家,厂家又让找牌子。”
她念到“营业厅拐角”时,手指在那一行上敲了一下。
“就是前天那台。”
周建成接过报纸,看到信末没有姓名,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地址。
“把柜台、日期和故障记下来。”他说。
郑卫东翻开本子,笔尖在城西那家柜台的地址上停了一下,才写下去。
第二天,财务科里没有新钱进来。钱秀珍把旧账摊开,把料、工资、质保和售后准备金分到四边,最后锁上抽屉。
“首批款要等验收。”她说,“这几天按现有的钱排料。”
苏婉把交期写到纸上。
“那维修点什么时候开?”
“先把能接住的活做完。”
她看了看纸上的日期,没再问。
宋则明是下午到的。他进门时路过厂门口那台没人认的机器,看了一眼,没有提。
他也没有先说话,把一台小灵通放上维修台。机器外壳有点烫,他松开手。
“发热,柜台换下来的。”他说,“今晚要回柜台。”
一张维修单跟着搁在桌边。台上原来摆着一台拆开的机器,宋往旁边推了推,给这台腾出地方。
周建成拿起维修单,维修方那一栏空着。
“这栏写谁?”
“凯信。”
周建成把机器往台里拖了半寸,手掌按住单据。
“顾客拿什么找回来?”
宋看了一眼门外的样机。“找牌子。”
“牌子在柜台上,机器在谁手里?”
宋没有回答,把那只包往自己这边收了收。
周建成拿起铅笔,在空栏上方写下一行厂名,又把笔横在纸上。
“写周厂,顾客拿单子来取。写凯信,机器谁修、谁负责,单子上不留人。”
“写上名字,凯信会把机器收走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拿单子来取。”
宋看着那支笔,手指在包扣上敲了两下,始终没有伸出来。
周建成把笔推到他面前。“要修,就写全称。要匿名,机器留在台上。”
宋收回手,拿起包。那台发热的机器留在维修台上,谁也没有往里装电池。
宋则明昨晚留下的那台发热机,在维修台上搁了一夜。
周建成进屋先摸外壳。机器还带着一点温,电池没装进去;昨晚那张写着全称的维修单还放在工具下,宋没有带走。
“十点有人来取。”郑卫东看着门外的钟,“顾客请了半天假。”
周建成把机器摆正。祁工拆开后盖,座充接触不稳,电池壳上有一道发热留下的印子。
“能修。”祁工把两样东西放到灯下,“换件,再测。”
宋则明九点半到,包放在台边,拉链没开。
“修好就结。”他说,“机器先回柜台。”
“先等测完。”
祁工低头写记录。龚宝田把柜台和日期写进本子,杭树声把写着进网和整机两栏的那张纸垫在机器下面。
“这两栏不签。”杭树声说。
钱秀珍进门,把一把钥匙和空白支出页放在台角。
“料钱、工钱、返修料,先记这台。”她说。
“每一台记,返修另算。”周建成说。
苏婉看见包,伸手碰了一下包扣。
“这台结了,后面能不能接一批?”
“先把眼前这台做完。”
祁工接上充电。灯亮了一次,灭了。他再按,机器没反应,电池又开始发热。
他拔下电源,手指碰过电池壳,立刻缩回来。
“这层不过。”
郑卫东从库房抱来一只新座充,放在台边。
柜姐推门进来,手里还夹着昨晚的空单。
“顾客十点到,柜台没第二台。”
宋则明站起来,伸手去抱机器。周建成按住机身,没让它越过台边。
“抱回去,换一台。”宋说。
“拿回去,谁修?”
宋把包往台边推了推,拉开拉链。里面露出一沓现金。
周建成抽出一张空白取机单,放到机器旁边。
“机器留下。明天谁来取,单子上写周厂全称、地址和时间。”
宋没有接笔。“写全称,凯信的人会问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问。”
宋看着那支笔,手指在包扣上敲了两下,始终没有伸出来。
“不写。”
钱秀珍把现金数了一遍,用纸条捆好,推回宋手边。
“没人取,今晚不入账。”
宋把现金收回包内,带着柜姐往外走。门帘落下,桌上的机器留在原处。
祁工重新扣紧座充,换掉电池,接上电。充电灯亮起来,停住,没有再灭。
“这回能走。”他说。
周建成把机器挪到待取的位置,拿笔在取机单上写下周厂全称、地址和取机时间,夹在玻璃板下。
郑卫东在门边站了一会儿。
“周厂长,维修点真开,我去。工钱怎么算?”
“按台算,返修另记。”
郑卫东把工具包放到门边,点了点头。
傍晚柜姐一个人回来,手里提着那只木箱。
周建成把取机单递过去。机器仍在台上。
“明天他们来取?”
“凭单子。”
柜姐看了看机器,又看周建成。
“测过了?”
“测过了。”
她把单子对折,掀开木箱盖,夹进箱底,合上。
“机器先留在台上。”周建成说,“明天谁来取,谁先把名字念出来。”
柜姐提着空箱子走了。箱盖合上那一声,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苏婉站在窗边。“一台机器换一张纸,值吗?”
周建成看着玻璃板下的单子。
“明天人找得回来,就值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抱着白壳机的街坊探头进来,问这里修不修别家买的机器。
“拿单子来。”郑卫东说。
那人把机器往门边一放。“明天一早抱过来。”
“早点,明天人多。”
那人应了一声走了。郑卫东回到门边,把“明早”两个字写在黑板角上,又在下面添了取机时间。屋里的人开始收工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