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令下达的那一刻，方舟的船坞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
    只有远处岩层渗水的滴答声，在空旷的金属舱壁间回荡。


    “拆……拆了它？”


    雷烈手里攥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重型扳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抬起头，那双平日里只会盯着敌人咽喉的眼睛，此刻却充满了不可置信和痛苦。
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抚摸着身旁冰冷的舱壁。


    这艘方舟，不仅仅是钢铁与合金的堆砌。


    它是人类在末日风暴中最后的诺亚方舟，是他们在黑暗宇宙中流浪百年的家。这里的每一块装甲板，都记录着一次陨石撞击的惊魂；每一根管线，都流淌着几代守夜人的热血。


    现在，顾北辰要他们亲手杀了自己的家。


    “舰长，”雷烈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方舟的主炮还能用，引擎还能转……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？”


    顾北辰站在舷窗前，看着窗外那片死寂的废土。


    “雷烈，方舟的使命已经结束了。”


    顾北辰的声音很轻，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
    “它带我们走出了黑暗，但它带不了我们走进未来。那个地下生态园，才是人类真正的未来。没有了能源，那里就是坟墓；有了能源，那里就是文明的子宫。”
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

    “我们是想要守着一堆废铁在黑暗里等死，还是想要把火种撒向大地？”
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

    但几秒钟后，雷烈深吸了一口气，猛地转过身，对着身后的工程队吼道：“都聋了吗！没听见舰长的命令吗？拆解引擎组！动作快点！别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儿！”


    他的吼声很大，却掩盖不住尾音里的颤抖。


    拆卸工作开始了。


    这是一场无声的葬礼，也是一场神圣的仪式。


    焊枪切开了连接主甲板的主龙骨，火花四溅，如同飞溅的泪水。


    巨大的反物质引擎组，这颗曾经驱动着数万吨钢铁穿梭星海的“心脏”，被重型起重机缓缓吊起。


    当引擎脱离船体的那一刻，方舟内部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。


    备用电源切断了。


    这艘曾经威震星海的战舰，彻底变成了一具沉默的钢铁尸体。


    “老伙计，辛苦了。”


    雷烈站在黑暗的船坞里，对着那具庞大的残骸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

    黑暗中，隐约传来了压抑的抽泣声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地下，伊甸园核心大厅。


    巨大的引擎组被小心翼翼地放入早已预留的能源井中。


    李维博士的全息影像在一旁紧张地指挥着对接工作。


    “能量输出接口对准……冷却液管路连接……神经链接同步……”


    随着最后一根线缆接入，整个地下空洞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。


    那是沉睡百年的巨兽苏醒时的呼吸声。


    “启动。”顾北辰下令。


    雷烈颤抖着手，推上了启动闸。


    嗡——！


    一道蓝色的光柱从引擎核心冲天而起，顺着穹顶的导能槽瞬间流遍全身。


    原本昏暗的模拟太阳灯组，瞬间爆发出了耀眼的金光，如同真正的烈日当空。


    枯萎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，干涸的溪流重新涌出了欢快的浪花。


    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了欢快的呼啸声，将带着泥土芬芳的氧气吹向每一个角落。


    “能源输出功率……100%！”


    “生态循环系统……重启成功！”


    “防御系统……上线！”


    李维博士的全息影像激动得有些扭曲：“成功了！我们成功了！这颗心脏……它是完美的！”


    顾北辰站在控制台前，看着那幽蓝色的引擎光辉映照在林小雅和雷烈满是油污的脸上。


    方舟死了。


    但伊甸园活了。


    “舰长，”雷烈走过来，眼圈还是红的，但脸上却挂着笑，“咱们现在……算是彻底落地生根了？”


    顾北辰看着头顶那轮人造的烈日，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
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，我们不再是流浪者。”


    “我们是地球的主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