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番相聚既在城郊，周遭无园囿庖厨可用，一应茶点鲜果，皆由尚食监置办。
宋昭宁要做的，只是和女官议定茶果清单。
出城之后则是由女官总领诸事，林间张起一重青纱大帷，隔出后场。
秦忌领着崇宁过去的时候，还陆陆续续有宫女捧着食器出来……伸手拦下几位后，「蛮横」的从盘里抢过几枚糕点，然后在她们藏着些许幽怨的眼神中走远了。
这群小妮子不懂事啊……
换成别人这么做自是无礼，但是能和崇宁公主、燕王世子共用一盘，难道不是天大的礼遇吗？
秦忌摇头晃脑，一边吃一边听崇宁絮絮叨叨说着今天发生的趣事。
“我早上起来的时候，屁股被蚊子咬了一个包……好痒！”
“你睡觉都不穿裤子的吗？为什么会咬到屁股？”
“我不知道啊！”
“那你知道什么？”
“我知道嬷嬷帮我擦药的时候，味道好难闻，而且一点都不止痒，我伸手进去挠的时候，手还弄得黏糊糊的……”
“那你现在还痒吗？”
“不痒啊！”
崇宁开心的蹦蹦跳跳：“嫂嫂说让我保密……然后就用热毛巾帮我擦了擦屁股，虽然有点烫，但是很快就舒服了”
秦忌斜着眼看他：“那你还告诉我？”
“世子哥哥不一样嘛～～”崇宁说着话，小屁股扭来扭去。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嗯……嗯……”
崇宁磕磕巴巴的答不上来。
秦忌笑道：“虽然嫂嫂帮你止痒，但还是拿热毛巾烫你了，被别人知道要骂嫂嫂的对不对？”
“嗯！”
“看来愚蠢的嫂嫂也有聪明的时候啊～～”
蚊子叮咬时，注入的是唾液蛋白。
热敷，可以让局部的唾液蛋白发生热变性。
这就是经验了。
“还有早上吃饭的时候，我吃得很快，以前母后总说我吃东西像小猪，但是嫂嫂说不像……因为小猪吃东西都是一盆盆的，我只是一碗碗！”
“嗯。”
前者是母亲的「恨铁不成钢」，后者是嫂嫂的「宽慰」。
秦忌都能理解。
“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小猪一样厉害啊？”
“小猪哪里厉害了？”
“一盆盆的吃饭还不厉害吗？而且小猪长胖了，大家都会夸，我长胖了，母后只会唉声叹气～～”
“……确实，那等你长大就有这么厉害了。”
秦忌摸摸她的脑袋。
孩子嘛，童言无忌，还是要以鼓励为主。
“那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？”
“等你觉得一盆盆吃饭不厉害的时候，你就长大了。”
“怎么会？我长大了也会觉得一盆盆吃饭很厉害的！”
崇宁哼哼唧唧，并不认同秦忌的话，继续絮絮叨叨的说着。
爬上马车的时候，不小心被绊了一下，脑袋磕在木头上。
太子哥哥说她走路不小心，嫂嫂帮她揉了好久。
下车的时候，嫂嫂在车上睡着了，太子哥哥好像有点生气。
但困了就睡觉不是应该的嘛，就像她饿了就想吃饭……为什么要生气？
进来的时候，她看见有几个姐姐拿着糖葫芦在吃，她也想吃，但是太子哥哥不许，不过嫂嫂说等回去的时候可以买给她。
然后就乖乖的坐在那里吃啊吃，等着世子哥哥过来。
大概就是这样……
至于崇宁说什么，早上起来因为尿床，被嫂嫂拖去洗了个澡，然后嫂嫂的身上没有她白，黑黑的，秦忌就选择性的忽视。
愚蠢的小孩怎么什么都往外说？
还好他是把她拉出来才说的，这要是当面来这么一句，宋昭宁这辈子在他面前都抬不起头了……被太子知道也是麻烦。
“……崇宁，你现在除了吃饭和卖萌，还会做别的事吗？”
“卖萌是什么意思？我没有卖啊！也没有赚到钱……现在买吃的都要嫂嫂付钱的～～”
“就是遇见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就装可爱，试图萌混过关。”
姑姑最擅长的就是这个。
每每做出一些蠢事被他发现的时候，第一反应都是嘟嘴卖萌。
现成的反面教材摆在这里，崇宁怎么能重蹈覆辙呢？
秦忌觉得这是身为长辈的义务。
愚蠢的小孩也有变得优秀的自由，不能因为他个人的喜好就一味放纵。
“我没有装可爱啊……”
“那你今天出来玩，少上了一天课，明天要补上知道吗？”
“啊啊啊啊……”
崇宁发出愚蠢的叫声。
换做熊孩子，这样会让人得躁郁症，但崇宁的叫声就不会，总是不由自主地嘴角微翘，没有办法生出反感的情绪来。
忽然，远处传来一阵闹腾的声音。
秦忌探头看了看，原来是林子里冒出大批的飞蚁。
有些原本躲在树荫底下乘凉的，现在衣袖、发丝上都是，姑娘们慌忙躲闪，丫鬟举团扇驱赶。
最后还是侍卫赶来，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。
秦忌瞧见这一幕，心中的某个猜测越来越难以抑制。
这个现象其实就是蚂蚁发情，学名叫做「婚飞」。
但先是那两条蛇，再是那一群野犬，现在又是这数不清的蚂蚁……还真有点合欢宗为非作歹后，内力四溢的味道，否则赶在一起未免也太巧了。
人有荣辱观，能够抗衡些许躁动，但是畜生不行。
可就算是内力四溢，只要未成圣，影响范围倒也不会太广。
从京城到这……都多远了？
再加上之前岳缨捡起的那个药罐……
总不能是有别的合欢宗余孽，将内力凝成情药，然后大肆售卖，继而残存的药力污染了水源吧？
且不说这天下还有没有别的合欢宗余孽。
这也忒没出息了！
而且能做到这个份上，怎么都得是上三品。
甚至秦忌扪心自问，连他做到都要耗费大量的精力，那就是起步上三品，一品、二品也是有可能的。
靠什么赚钱不行，用这种方式，这就更没出息了！
巧合？
秦忌晃晃脑袋，将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到脑后，转头就看见崇宁蹲在地上，聚精会神的盯着树根底下，像是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，严肃而认真。
“你在干嘛呢？”
“我在看蚂蚁打架……黑的好少，马上就要被灰的打败了。”
“有这么好看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去拿东西吃了？”
秦忌话音刚落，就见崇宁的身体僵住了。
甚至转头的时候，都能听见「喀吱喀吱」齿轮生锈的声音。
秦忌猜测，应该是崇宁的脑袋不支持双通道，瞧见蚂蚁打架，转头就把嘴馋的事情给忘了，现在被他提醒，两件事撞到了一起，偏偏谁也放不下，自然就宕机了。
“算了算了，你继续看吧，我去拿点吃的过来然后我们一起看。”
秦忌摸摸她的脑袋，起身离开，回来的时候端着一盘瓜子。
崇宁高高兴兴的抓了一大把，但碍于手掌大小，其实也没多少，一大一小高高兴兴的吃着。
偶尔有瞧见这一幕的侍女心生好奇，想要凑近来看看公主殿下和世子殿下在干嘛。
可当她们看清之后，一个个的表情又都很复杂。
“世子哥哥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蚂蚁为什么要打架啊？”
秦忌吐出一枚瓜子壳：“因为它们颜色不一样。”
崇宁眨巴着眼睛，皱眉问道：“颜色不一样就要打架吗？”
“颜色不一样，就代表它们不是一个国家的……”
“国家不一样就要打架吗？”
“嗯……它们离得太近了，别人多吃一点，自己就要少吃一点，为了不让自己人挨饿，就只能把对面干掉。”
“哦～～”
崇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，忽然脑袋被人拍了拍。
转头一瞧，开心的笑了出来。
“姐姐！”
“……”
少女浅笑一声，不发一言。
随后瞥向秦忌，暗自皱了皱眉，伸手捏了捏崇宁的脸蛋，说道：“难得出城，看什么蚂蚁？那边有个新奇的糕点，叫做蛋糕，走！我带你去吃……”
“嗷！！”
崇宁高高兴兴的被牵着走了，独留秦忌风中凌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