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情势危急，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……换作旁人，亦会出手。”
秦忌瞧见徐棠这「充满恶念」的眼神就觉得脑仁有点痛，也不愿把将此事渲染出太多儿女情长的味道。
徐棠轻笑一声，说道：“……但那么多侍卫，却偏偏为世子所救，如何不算缘分呢？”
“……”
“天子赐婚，皆是金口一言定终身，但对世子，陛下却是行前人未行之事……勒令京中适龄贵女三年不嫁，同时又命皇后娘娘收集各家贵女画像。此举用意，朝中谁人不晓？”
“……”
“后者，是顾虑殿下离京太久，因而替殿下先行筛过一轮，被选中的皆是才貌双全、家世清白的姑娘。但是前者，终究是怕揣测不准殿下的喜好，他们看中的，殿下未必喜欢，赐婚本就是天恩浩荡，但陛下却愿意在恩上加恩，荣宠可见一斑！”
秦忌态度恭敬：“陛下厚爱，自是感恩。”
徐棠追问：“那世子入京，时日已然不短……不知心中到底挑中何人？”
“……姑姑？”
谢婉儿正欲开口，徐棠抬手制止。
“世子是男儿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……晚些成婚又有何妨？但是京中的姑娘们却已经被耽搁了三年，世子一日不开口，她们就一日不能嫁人，有些明知道没什么机会的，都得被世子蹉跎，岂不是无妄之灾？今日既是贵女扎堆，不妨就把人选说清楚……”
此言一出，周遭私语骤然一歇。
微风拂过岸边垂杨，唯有枝叶沙沙轻响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，一道道视线钉在秦忌身上。
赐婚一事，谁有机会，谁没机会；谁的机会大，谁的机会小，这都是明摆着的。
但那终究是未来的燕王妃啊！
尊荣赫赫，地位仅次于皇后与太子妃……
更何况世子殿下少年英雄，长相又俊美，随了燕王妃，全无寻常武人的粗俗，本就是顶好的姻缘。
纵使大半人心底自知门第、才学、相貌尚有差距，可少女心事，总免不了存上一丝渺茫念想。
之前是没机会能入燕王世子的眼，但此情此景……万一瞧上了呢？
一念之词，不少人悄悄挺直了身子。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姑姑说得有道理，我确实耽搁了不少人……今日姑姑既问，那我就答。”
秦忌说着，朝身后的萧芷使了个眼色。
萧芷哪里想到秦忌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做？
就算要使眼色也应该朝缨姐姐使眼色啊！
娇躯骤然一僵。
尤其是看见太子皱了皱眉后，更是不敢上前。
但很多事情不是她不做，就可以假装无事发生的。
秦忌摇摇头，抬手捏住她的嘴巴，然后拇指和食指按着她的两侧唇角，强行扯出一个笑容。
力气好大，弄得她哼哼唧唧的叫唤。
“……殿下！疼！”
萧芷抬起小手，像猫儿拍水似的往他衣袖上轻轻拍打了两下。
这等打闹，本是二人私下相处时再寻常不过的惯常行为。
可当萧芷拍完之后，猛然触及周遭错愕、震惊乃至难以置信的眼神时，她的脑袋「轰」地一声爆炸。
坏了！
倒不是说殿下身份尊贵，所以连玩笑性的拍拍都不行。
而是男女之间，根本就容不下此等玩笑，只有夫妻之间的打情骂俏才可以，就这还得避着人。
萧芷满脑子只剩下后悔。
我到底又干了什么啊……怎么就没管住自己呢？！
“……”
宋昭宁睁大双眼，一脸错愕，没想到世子的胆子竟也肥嘟嘟的，敢当众违逆父皇……
谢婉儿长睫垂下，指尖无意识摩挲衣袖绣纹。
岳缨心中早有预料，却还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在场的姑娘也都不是瞎子……
之前京中传闻再怎么多，也都只是传闻。
哪怕刚刚萧芷随秦忌一同出席，大家也可以找理由，说是随侍左右。
至于先前秦忌险些被镇抚司误伤，萧芷急忙忙的上前查看伤势，堂而皇之的抓住了他的手……也可以说是心机叵测。
但现在，这是世子的官方认证。
有的垂着头，指尖死死绞着绢帕，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艳羡；有的微微抬眼，飞快瞥一眼秦忌，又慌忙低下头，不敢叫人捕捉到自己眼底的渴慕；也有几人自知相貌、才学相差甚远，是不是萧芷自己都没机会，神色淡淡，只是抱着旁观的心思，可心中也免不了暗自唏嘘。
徐棠将一切尽收眼底，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：“……听说世子是因为被沈攸冲撞，心生不满，知道他曾经心系萧家丫头，这才派人去教坊司救了萧姑娘出来？”
“是！”
“那之后翻案是？”
“……那自是太子殿下不忍瞧见忠臣含冤，于是四下奔走。”秦忌反手就是一记高帽扣在秦珩脑袋上：“否则现在她还是罪臣之女，某些人还不知道要在背后如何嚼舌根呢。”
“所以世子想娶她？”
“想啊……”
“可她进过教坊司！”
人群中幽幽飘出一句话。
岳缨怒目而视：“……谁啊？废话这么多！”
“……”
当然没人承认。
秦忌伸手按住炸毛的岳缨：“既已翻案，那就是审案的官员办事不力，冤枉了萧大人……她也是遭了无妄之灾。”
瞧见秦忌没有动怒，有人壮着胆子反驳：“哪有冤枉？户部亏空是切实的，怎么也是一个渎职！”
“所以呢？”
秦忌笑道：“……萧大人身为户部侍郎，被抄家的时候，府里的银两有多少，你们应该都或多或少听过……听你的语气，你是觉得「贪污」的罪名是要大于「渎职」的，那如果萧大人是万死难辞，不知各位的父辈是否清白？真要查起来，按照高祖的规矩，诸位有多少应该被打入教坊司？”
“忌弟！慎言！”
秦珩用力咳嗽两声，表情很是难看。
这种事情怎么能当众说呢？
而且还是当着他这个太子的面……
扪心自问，高祖定的俸禄其实是不低的，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。
甚至当年群臣抱怨的时候，还专门弄出一本《醒贪简要录》算账反驳。
就拿正一品官员的俸禄来举例：每月支米87石，年俸 1044 石，需数百人耕作、万里挑运，强调「筋骨劳苦方得此粮」，认为官员所得已含百姓巨大血汗，不应再贪 。
高祖这账是怎么算的？
很简单。
米来自稻谷。
以玄阳如今的出粮率，加工1044石米需要2620石稻谷。
而生产2620石的稻谷，则需要用田873亩。
种田需要耕牛，按一头牛耕地50亩计算，需用牛17头。
田间劳作方面的人力花费，按一个人种田15亩计算，需要57个人耕种。
收割之后，农夫挑一担未脱粒的稻禾只能出4斗稻谷，所以1044石米需要6550挑。
如果从田里把稻禾挑到打谷场是一里路，再回去挑也要走一里路，来回就是2里，这样算下来为了挑担就得走里。
因此，正一品官员俸禄每月87石米看起来似乎不多，但为了这份俸禄，老百姓却不知要花费多少劳力和辛苦，光是挑担就是一个万里长征的路程。
【为官者既受朝廷重禄，尚无餍足，不肯为民造福，专一贪赃坏法，亡家国可怨乎？】
但问题在于，越是高官，家中妻妾子女就越多，养的奴仆也越多，再加上往来的人情，那俸禄就远远不够看了。
父皇也知道，但祖制就是祖制。
况且千错万错，惩戒贪官还能错？
若是轻易更改，那就是不孝，天下百姓也会斥其昏庸；可若是严格执行，天下为官者还不知道要杀掉多少……所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萧砚之那桩案子若不是亏空太多，少个几百两几千两，看在他平日的政绩上，就算镇抚司报上来，父皇也肯定不会追究，是不是他做的一点都不重要。
现在秦忌把这种台面下的规矩翻出来，自是无人敢反驳，但也太不体面了……传出去难免人人自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