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忌瞳孔骤缩，心中生出几分寒意。
用尽全力拧转身形，狼狈不堪的滚了两圈，但是少女穷追不舍，秦忌尚未起身，便是一连串密集的拳风砸下来。
岳缨看得忐忑，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。
然后就听见怀里响起一声带着无尽虚弱与沙哑的闷哼。
“……轻点，疼。”
“姑姑？！”
岳缨听见徐棠的声音，慌忙低头看去：“你醒了？没事吧？”
“暂时还死不了……”
徐棠努力睁开眼，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微醺般的醉红。
甚至刚一动弹，小腹深处便凭空升起一股酸麻难耐的古怪潮意，让她秀眉下意识地紧紧蹙起。
略微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，这才低声问道：“昭宁和崇宁安全了吗？”
“嗯，就是她们下山告诉我的。”
“……那就好。”
徐棠长舒一口气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，试探性的问道：“那两个人怎么样了？”
她很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被轻薄。
但是碍于长辈的颜面，又不能哭哭啼啼，所以只能旁敲侧击。
“死了。”
“秦忌杀的？”
“不是，我们找过去的时候就已经死了，一路找到这里才发现你，听那意思好像是那姑娘杀的……”
岳缨说着，指了指不远处。
徐棠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，眉头蹙得更紧了。
“她？”
“嗯，好像还认识你，我们说跟你是一起的，想带你回去，她都不愿意，生怕我们是坏人一样……”
“可我不认识她啊。”
徐棠盯着缠斗在一起的两人看了又看，实在是认不出来。
难道是当年的师妹？
不对啊，秦忌居然全程处于下风。
而且这拳法……
“这是落岳拳？！”
“落岳拳？”
岳缨很想吐槽，听着像是专门揍她的。
但是转念一想，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？
都怪秦忌，在一起待久了，总是会冒出奇奇怪怪的念头……连事情的轻重缓急都不顾了！
“是燕王马踏江湖时候灭掉的一个门派，你那时年幼，没听过很正常……”
北桓只知道打天下，不知道坐天下。
入主中原的百年间，朝廷对基层的控制几乎没有。
所以高祖曾言：北桓失天下以其宽，就是说朝廷任由地方官吏肆意而为。
这种情况下，江湖门派自然蓬勃发展……
那些官员和富户也就欺压欺压老百姓，敢招惹江湖门派试试看。
再小的门派，砍你的头都是绰绰有余的。
等到玄阳建国，矫枉必须过正。
这才有了高祖的马踏江湖。
落岳门就是其中之一，看家绝学落岳拳……不以巧变取胜，唯以连绵无尽称雄，是当年江湖中最霸道的近身刚拳之一。
整套拳法中，没有半点虚招花架，一拳未落、一拳已起，拳势如山洪叠涌、层浪覆峰，首尾咬合、环环相扣。
借前拳贯出的沉势叠加后拳力道，一拳更比一拳重，一式更比一式刚，素有「百拳落山岳，寸势不饶人」的凶名。
而这套拳法的精髓，就在于连绵二字。
寻常武学，必有起承转合、换气破绽，攻防之间留有间隙。
唯独落岳连绵拳，无歇、无断、无空、无隙。
对敌之际，这套拳法拥有最无解的压制逻辑：
敌手若敢抢攻出招，拳风便会提前覆体、先一步落身，以刚劲压碎攻势；敌手若一味固守格挡，拳势层层叠加、力道层层增重，永无止境，待到其气力耗尽、手脚酸软，便是破防毙命之时。
攻守两端，皆是死局。
但此拳也有世人皆知的致命短板——对内息底蕴、丹田续航的要求，苛刻到近乎逆天。
昔年落岳门末代掌门，身怀中三品修为，一口气极限也仅能轰出百拳，但已堪称同阶无敌……可即便如此，打完之后必然力竭。
待到燕王马踏江湖之后，这套拳法便彻底销声匿迹。
“如今军中、镇抚司，包括你们这群捕头学的拳招里，就有从这套拳法中脱胎出来的部分。”
“……”
岳缨没有吭声，身心都系在了秦忌身上。
果然像姑姑说的那样，少女拳起如风，一拳刚落，第二拳接续而至，狠狠砸在秦忌格挡的胳膊上。
第三拳、第四拳……拳影层层叠叠。
旁人百拳便是极限，可她丹田如海、内息浩瀚，拳势越打越沉、越轰越猛。
“那怎么办啊？”
“……只能看秦忌了，对方已经占了先手，若是能等到对方气竭，自然有转圜之机。”
但凡她的实力没那么高，这套拳法都不恐怖。
因为越是大道至简的功法，优缺点就越明显。
像是落岳拳，成型之后自然恐怖，但未成型之前，和崇宁的乌龟王八拳有什么区别？
“……”
岳缨眉头蹙得更厉害了，但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，问道：“这套拳法既已失传，为何我们还能学到？”
“燕王妃嫁人之前，可是到处打擂夺秘籍的……嫁人之后，嫁的偏偏还是燕王，有这两个人在，好的东西当然要上缴朝廷……高祖只是不喜欢江湖人而已，可从没觉得武功不好。”
岳缨瞬间恍然，随即又蹙紧眉头，满心疑惑：“那她是从哪里学到的？”
徐棠摇头，眸光复杂：“谁知道呢？”
……
场中，酣战未休。
少女往日出手，都是一拳解决问题，能让她出两拳的已经是江湖上少有的高手了。
眼下百拳打完秦忌还能挡下，心中难免诧异。
随即手中再不留余力。
砰！砰！砰！砰！砰！砰！砰！砰！
这一次的拳风比刚刚更加密集，秦忌的胳膊骨骼发出轻响。
额角青筋暴起，周身气血翻涌不休。
但他不能退，一旦退了，下盘定然不稳。
只是他越强撑，少女的战意就越凛然。
金刚不坏有这么硬吗？！
少女已经完全忘记了来时的初衷，如今支撑她的只是武无第二的锐气。
一百拳……
两百拳……
三百拳……
秦忌终究是没抗住，闷哼一声，往后退了三步，喉间腥甜翻涌，却依旧没失去平衡，眼中也露出几分狂热。
四百拳……
五百拳……
六百拳……
少女的双臂已经化作了一团虚影，眨眼间便又是十数拳落下。
秦忌身体歪斜，整个人被逼到了峭壁上，整个人愣是被砸了进去，青石化作粉屑簇簇落在地上，但却还能勉力强撑。
“啊——！你这乌龟！！”
少女攻势未竭、气力尚存，但却是彻底没了耐心。
最后一拳狠狠砸出，将出拳的力道提升到顶点。
拳风过处，隐有风雷之音。
咫尺之间，秦忌避无可避，怒喝一声，双臂绽放出耀眼金芒。
轰——！！
惊雷般的巨响骤然炸开。
金芒、拳劲轰然相撞，狂暴气浪以二人为中心席卷四方，周遭枯枝断木尽数被劲风震碎，落叶尘土漫天狂舞，山林震颤、风声呼啸。
攻守之间，二人僵持不下。
良久……
良久……
秦忌始终稳固的双臂终于被这一拳撼动，颤颤巍巍的向胸口挤去。
一寸……
两寸……
“啊！！”
少女暴喝一声，但拳头终于是再难有所寸进。
瞬息之后，秦忌同样暴喝一声，周身金芒暴涨数倍，席卷起磅礴气浪。
少女拳势已尽，再无抗衡之力，娇小的身体也被掀到了数丈之外。
秦忌喘着粗气，眼神有些狰狞……
被一个女人按着锤了这么久，要说一点火气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。
“你这一套落岳拳打得很爽啊。”
秦忌伸展了一下四肢，骨节接连爆出咔咔脆响，沉滞的气血缓缓流通周身，摆开相同的架势，咧嘴一笑：“……试试我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