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你从哪学的落岳拳？”
少女看见秦忌熟悉的架势，挑了挑眉，完全没有正色相待的意思，眼神反倒越发有兴致：“总不能是天赋异禀，见我打了一遍就学会了吧？”
“这话也是我想问你的……”
落岳拳大道至简，虽不是什么极高深的武学，但也算得上是佼佼者。
再者，武道一途，单有勤奋，最多不过下三品；兼有勤奋和天资，可入中三品，寻常人的极限也就在这儿了……而能入上三品者，更要有气运。
当年落岳门的掌门，不过就是中三品，马踏江湖的时候，因为反抗被朝廷灭了满门，为了斩草除根，甚至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。
“我可从没听说，落岳门还有你这么一位高手。而且瞧着拳法还不是很熟练，像是最近才学会的？”
少女歪了歪脑袋：“……你说我的拳法不熟练？！”
“……”
秦忌轻笑一声。
他最大的优点就是有「自知之明」，这一点与姑姑截然不同。
姑姑是个愚蠢的家伙，但偏偏自认为是个天才……觉得自己只是不想做，如果做的话，只需要付出一点点的努力和汗水，就能够达到别人毕生努力的高度。
换成旁人，生来就是上三品，肯定走路都是鼻孔朝天的。
但秦忌很清楚的知道，他的所谓天资全都是源自娘亲。
真正属于他的，只有那副在娘胎里就被打磨过的筋骨。
寻常武人如何跟他比？
可他并非是什么武学奇才，真要是从零开始，如今境界怕是也就与岳缨相当。
甚至可以说，江湖中的绝大多数武人，哪怕天赋异禀，二十岁左右也就能看一看中三品的门槛，待到三四十岁黄金年龄，能稳稳迈入中三品，就已经是一代豪杰。
日后活得久，一代宗师；活得短，英年早逝。
至于再往上，那就不是人力能够奢求的了。
有天赋，十几岁都能成上三品；没天赋，临死连碰一下都难。
之所以他觉得身旁高手云集，无非是因为他的身份，加之此地是京城而已。
皇帝身边本就是汇集天下英才，从几千万百姓中脱颖而出的那么几位。
所以面对黎素也好，北桓的那只神兽也罢，都是战略上藐视，战术上重视。
但唯独在落岳拳上，他可以以前辈的身份对其指指点点……
因为当年娘亲闯荡江湖的时候，坑蒙拐骗了太多秘籍，他年幼时，闲来无事就翻一翻、练一练。
尽管这种近身短拳，他用得极少。
实力弱的一拳就死，实力强的……还没怎么遇到过。
但也终究在脑海里存了十多年，如今架势摆开来，哪怕是外行人瞧见了，也能看出比少女规整娴熟。
随后，更是瞬身闪至少女身前，重重一拳砸下。
“！！！”
少女眼中显出几分错愕。
师叔不是说，当今天下还会这套完整拳法的只有她吗？就连朝廷，也都只是从残谱中截取了一些拳招出来。
此时来不及细想，面对秦忌突然的迫近，她也只能抬起手臂硬挡。
砰——！！
拳臂相交的一瞬，少女的胳膊微不可察的矮了矮，膝盖也弯了弯，整个人下陷些许，尚来不及还击，第二拳、第三拳紧随而至。
砰！砰！砰！砰！砰！砰！砰！砰！
拳影连绵，惊雷声不绝于耳。
只是打着打着，秦忌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，暗自皱了皱眉。
金刚不坏的精髓是增强防御，而非隔绝痛感。
后者在打斗中是很重要的一部分，若是无感，岂不是被人暗算了都不知道？
当伤害超过阈值，就会破功……例如当初慕清寒教训戒色。
力的作用又是相互的，所以无论是谁攻谁守，只要是硬碰硬，就一定会感到疼痛。
但自己这每一拳砸下去，感受到的却是泥牛入海，被不知不觉卸去了力道。
秦忌盯着看了看，狐疑开口：“……你还会流云手？！”
……
“姑姑！流云手是什么？”岳缨听着徐棠喃喃说出的招式，满心不解。
徐棠皱了皱眉，缓缓道：“落岳拳，依仗的是连绵不绝、层层累加的拳势，一往无前，以势压人；而流云手，专精卸力、转力，引劲走偏。”
“听着好像平平无奇？姑姑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？”
“……”
徐棠思绪翻涌，想起尘封的江湖旧闻，声音沉了几分：“早年江湖传闻，落岳门掌门与流云门掌门本是莫逆之交。落岳拳刚猛，信奉以力破局；流云手精通柔功，行事审慎。当年江湖出了凶魔为祸，两派相约联手除患，本是要一刚一柔，互为臂助。”
“……”
“奈何落岳门掌门性子刚烈急躁，一心只求速战速决，不顾流云门掌门的劝阻，执意强攻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的拳势固然霸道，可连绵拳招一旦全力展开便收势不住，战局失控之下，反倒连累流云门不少弟子身陷险境，殒命于凶魔之手。”
“……”
“事后，流云门掌门心中滔天怨愤。可落岳门掌门却自认是为除魔大局，不肯低头认错，只道是战场无常，怨不得拳法。二人昔日情谊彻底破碎，从此两门反目，立下禁令，门下弟子不得互通往来，若是相逢，便视同仇敌。”
“……”
“再者，两人本是莫逆之交，经常切磋武艺，极其了解对方的招式……经此一事后，流云门的掌门更是闭关钻研，改进流云手，专制落岳拳。”
“……”
“秦忌会落岳拳，也就罢了，毕竟当年领兵的是燕王……瞧见功法招式，私藏一份也是人之常情。但这姑娘是从何处学来这两门功法的？”
徐棠想不通。
“就不能是她四处拜师？”
“……”
徐棠摇摇头：“她瞧着也就十几岁，等她能拜师的时候，江湖上哪还有这种人？况且你仔细看她的身法！”
“……身法怎么了？”
岳缨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，只见少女在拳影之间腾挪闪避，脚下步法流转，时而踏地如浮萍飘掠，时而旋身拧腰卸去拳劲。
“进退闪避之时，脚下步法，是流云门的流风步。”徐棠低声解析：“这门步法讲究踏虚避实，落脚轻而不浮，遇劲便旋，借身形扭转来卸掉来袭的力道。旁人只看见她在躲闪，可你细看，她每一步落脚的方位，都恰好将秦忌的拳劲引向身侧空处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还有她刚刚出拳的时候，拳势沉猛，下盘稳固，又是落岳门的撼岳步……如果只有这两门也就罢了，毕竟她连看家绝学都会，更何况是这些配套的身法呢？可我看她闪转腾挪之间，还藏着栖鹤派的鹤掠虚步，以及逐风坞的回影碎步……甚至还有很多我瞧着眼熟，但是一时想不起来的，想来都是当初那些被灭门派的看家绝学。简直匪夷所思！”
徐棠自顾自的说着，全然没注意岳缨看她的眼神越发陌生。
直到某一刻，徐棠转头瞧见了岳缨微张的小嘴。
“你想……嘶！你想说什么？”
徐棠皱眉问道，小腹深处突然蹿出的温热有慢慢向灼热演变的趋势，她紧咬银牙，确保自己不会发出羞人的声音。
岳缨挠了挠脑袋，狐疑问道：“……姑姑怎么对江湖武学了解这么多？我以前都不知道。”
这完全就是宗师……不，就连宗师也做不到吧？
“多看书。”
“不是说都被烧了吗？了不起燕王和燕王妃那儿还有。”
“……”
徐棠选择性的保持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