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，御书房内。
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。
十数名内侍宦官与宫女全都谨小慎微的侍立在阴影处，脑袋埋得很低，连呼吸都刻意的放缓，身体更是止不住的瑟瑟发抖。
当今陛下御极以来，仁善是出了名的……
即便他们有时候犯了错，通常也都是训斥一顿了事。
记得有一次，陛下在御花园散步，走了一会儿口渴，频频回头看，但身边服侍的宫女和内侍都没有带水。
陛下为了不让他们受到训斥，硬是忍着口渴走回宫才喝水。
皇后问，陛下才说。
之后事情也不知道从哪里流传出来。
按理说奴才就是个物件，哪怕主子说再多，他们也得当做没听见，多言是要被杖杀的，但最后也只是草草揭过。
单是这一点，教导他们的公公、嬷嬷就不知道念叨了多少遍，有些甚至还是前朝的老人……动辄就说换成北桓还在的时候，稍微犯点小错就被拉去杖杀了。
而现在，陛下罕见的动了怒。
刚端过去的茶水喝了没两口就狠狠的砸在地上。
正应了那句话，老实人发怒是最恐怖的，更何况那个老实人还是天子。
良久……
良久……
常德公公端着一碗燕窝羹，轻手轻脚的凑了过去，躬着身子极尽小心地劝道：“陛下，您从午后就滴米未进，眼下都已过子时了。龙体关乎社稷万民，好歹进些燕窝垫垫……”
“……”
皇帝闭着眼，不耐烦的摆摆手。
常德见状，也不敢再劝，招手唤来一个小太监，低声嘱咐其拎个小炉子过来，就在殿外将这燕窝温上，随后跪在地砖上，一点点将地上的碎瓷片清理干净。
很快，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启禀陛下，太子殿下求见——”
“！！！”
皇帝闻言，双目骤然爆发出精芒，忙道：“快！让他进来！”
片刻工夫，秦珩风尘仆仆地踏入御书房，当即躬身长揖作礼，气喘吁吁道：“儿臣拜见父皇。”
“虚礼就免了！”
皇帝身形前倾，死死盯着秦珩，急声逼问：“人可找着了？！”
自从秦珩遣人来告诉他，徐棠被人掳走，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。
起初他还是很愤怒的，没想到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敢做这种事情。
但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，陆续回来奏报的人也都说徐棠不知去向，侍卫们百般搜索未果，他的心情就很沉重了。
他可不是什么何不食肉糜的皇帝。
女子落入贼人手中，会是什么下场，他再清楚不过，更何况还是生得如徐棠那般……即便这么多年过去，京中也就只有楚瑶和谢婉儿能与之抗衡。
那种戏本杂曲里，多的是英雄救美的故事，永远是女子即将落难，然后少侠从天而降。
但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？
绝大多数时候，一碗茶的功夫就足够毁人清白了。
如果真的有人总是做那「英雄救美」的事情，那镇抚司就得查一查这人是不是幕后黑手了。
“回父皇……还没有。”
“那群侍卫都是吃干饭的吗？镇抚司呢？”
“毕竟是郊外，人手不足，事后行踪难觅。”
秦珩不敢隐瞒，当即将山上变故、贼匪劫持、后续追查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：“……那两名胆大包天的恶贼如今已经毙命，尸首亦被搜获。据黎素所言，后来打杀贼匪、带走姑姑的乃是一位来路不明的黑衣女子，而非贼人残党。以此观之……姑姑眼下的境况当不至太差。”
女的能做什么？
就算有那心，她也没有道具啊。
“……”
皇帝闻言，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，说道：“黎素与徐棠自幼便是一道长大的，情同手足……她一人的一面之词，岂能作准？”
“……”
秦珩皱眉想了想，瞬间心领神会。
黎素是什么修为？
就算对方同是上三品，也不可能这么轻易落败。
女子最重名节。
这等关乎清白的变故，倘若徐棠当真受了半点轻薄毁了清誉，黎素为了保全至交好友的颜面与国公府的体统，假托「是个黑衣女子救走」来混淆视听，那也是情理之中的选择。
这种事一旦沾染上，根本说不清。
即便父皇明知黎素可能存了欺君隐瞒的心思，在没有确凿凭据之前，亦绝无可能因这一句话去治她的罪。
唯一的解决办法，唯有亲眼见到徐棠本人。
但黎素自己也有难言之隐。
她倒是想实话实说……寻常高手对阵，自己的确没那么容易落败，但谁让对方是合欢宗余孽，阴了自己一手呢？
倘若实话实说，丢人还是小事，但徐棠落入合欢宗余孽的手里……这时候再说那人是女的，有用吗？
天底下谁不知道，合欢宗里的女子都是鼎炉，唯有圣女武艺超群……当年合欢宗覆灭，时任圣女不知所踪，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，现在倒是跑出来了？
年龄也对不上啊。
皇帝深吸口气，追问：“那秦忌和岳家那个丫头呢？回城了吗？”
“……”
秦珩一愣，苦笑着摇摇头：“还没有……之前都以为他们上山只是看看情况，但是侍卫们都下来了他们也没消息，这才发现不见了……儿臣猜测可能是追那人去了。”
“荒唐！办案缉凶有镇抚司，他掺和什么？”皇帝当即暴怒，但暴怒也解决不了事情，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追问：“那两个贼人的身份可查清楚了？”
秦珩神色严峻，拱手道：“回父皇，都已经查明了。其中一人乃是当年高祖皇帝马踏江湖时的漏网之鱼，官府早年发了海捕文书，这些年一直在逃，另一人则不知来路，但看手里的茧子……不像是习武之人，或许是被其蛊惑。”
“这两个人也敢打徐棠的主意？”
“他们应当不知姑姑的来历……只是见色起意，一时起了邪念。”
“……”
皇帝闭了闭眼，面无表情：“崇德。”
“……奴婢在。”
“传朕旨意！让镇抚司与各门派给朕严查……除了之前的那个合欢宗余孽，凡是当年的漏网之鱼，三月之内自首，朕还可以从轻发落，否则一律诛杀，有隐瞒不报者，一律同罪！”
“喏。”
崇德肃然领旨。
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转而问道：“……昭宁与崇宁那两个丫头呢？可曾受了惊吓？”
秦珩摇摇头：“多亏了姑姑庇护，二人只是受了点惊吓，蹭了点皮外伤……儿臣已安排御医去诊脉了。”
“……”
皇帝闻言，非但没有松口气，神色反倒越发凝重。
徐棠为了太子妃和崇宁做到这个份上，要是她……
犹豫再三，转身看向身后的麻衣老者，沉声道：“韩老……能否请你走一趟？”
韩老缓缓睁开双眼，摇了摇头：“打架老夫擅长，缉凶查盗却是不行……连黎素那丫头都寻不见，我去也难。或许可以去找道尊？”
“终究是徐国公的闺女，道尊如何能帮这种事？”
皇帝揉了揉发痛的眉心，满脸痛心：“摆驾！朕去见一面徐国公，一把年纪了可别出什么好歹来。”
秦珩闻言，连忙抬步跟上：“父皇，儿臣随您一同？”
皇帝抬手制止：“不必！如今徐棠下落不明，昭宁和崇宁却平平安安的回来，你过去做什么？朕一人前去便成……”
“……”
秦珩驻足躬身，目送皇帝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