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。
朱红的东宫大门外，两排侍卫按班肃立。
白日外出随扈的几名将太子妃护送回宫后轮值到此，压低了声音小声交谈，语气里满是庆幸：“……幸亏太子妃没事，不然咱们全都得糟！”
“慎言！”
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低声呵斥了一句。
主子遭难，他们这群侍卫不想着护卫，反倒在这里庆幸没有牵连自己……尽管是人之常情，但万一被外人听去呢？
能做太子亲卫的，可都是公侯伯都督子弟，虽只是旁支远戚，但那也是勋贵之家。
若是传到太子耳朵里，这差事也就做到头了，说不定还得牵连家里。
就在这时，靠外侧值守的那名侍卫目光忽地越过宫前的广场，望向宫道幽深的那头。
远远的就瞧见一串连绵的灯火，在夜色之中格外惹眼。
他心神一动，连忙抬手按住身旁同伴的胳膊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噤声！那边有人过来了！”
其余几人用眼角余光扫去，顿时收住闲话。
这个时辰，还能在宫中闲逛的，除了巡查的侍卫，就是有差事在身的宦官和宫女……但他们多是手提一盏灯笼，孤零零一点微光而已。
可眼前这一路，灯火连绵，绝非内监、宫女所能有的排场……那要么是太子回宫，要么是皇后娘娘，甚至是陛下亲至，总之都是他们惹不起的。
一念至此，众人都敛了神色，站直身体，昂首挺胸，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之上。
待到队伍行近，鎏金的车檐、绣着龙凤纹样的明黄色帷幔渐渐从朦胧的光晕里显露出来，车前导引的内监列队而行……果然是皇后銮驾！
赵皇后本就不放心宋昭宁独自主持这种活动，所以前几日特意嘱咐过，回城之后去她那请个安，她帮忙复盘一下，看有没有什么纰漏。
身为当朝太子妃，未来的六宫之主，总要挑起担子来的，总不能凡事都指望自己帮她在一旁遮掩吧？
若是有人敢对太子妃不敬，她也是要帮着教训的……否则就宋昭宁那个性子，被那群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们怠慢了都看不出来。
当时赵皇后想的是，她们傍晚就该回来了……那入宫之后还能凑在一起吃个饭，之后若实在太晚，宿在她那也是可以的，反正崇宁现在就爱黏着太子妃。
别的小孩子都是没有娘亲陪着就睡不着，唯独崇宁是没有嫂嫂陪着就睡不着。
挺好的……
不然每次陛下来，她还得想办法支走崇宁。
但是等啊等，眼瞅着天色渐黑，还是迟迟没有看见宋昭宁的踪影……赵皇后心里就犯嘀咕了。
难道昭宁忘记了自己的嘱咐，直接领着崇宁回东宫了？
不可能啊。
她早上把崇宁从她这接走，晚上还不送回来？
思考之后，觉得可能是贵女扎堆，城外车马拥堵耽搁了行程。
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，陛下和她都在宫中，那这天底下还有谁敢堵她的车驾？
逼急了侍卫们直接拿刀把车劈了也得让出一条道来。
总不能是难得出城，然后玩得忘乎所以吧？
可这乌漆嘛黑的，玩什么？！
直到她心生困意，这才有东宫的内侍过来禀报，说昭宁和崇宁今日疲累，太子心中不忍，让她们明日再来请安。
赵皇后听完，心中肯定是不高兴的。
但想也知道宋昭宁没这么大的胆子，不可能是偷懒，然后太子帮她遮掩……那就只能是这小子终于知道心疼媳妇，
行吧……
今日若是昭宁偷懒然后消遣她，性质就很严重，但儿子做的傻事……虎毒尚且不食子，再怎么不合规矩，自己又能怎么办呢？
事情本该到此结束的，可那内侍临走的时候，偏偏如释重负的叹了好大一口气……背影逃似的。
赵皇后虽然独得圣宠，没有太多「宫斗」的经验，但毕竟也在皇后的位置上待了这么多年……能被一个宦官欺瞒？
当时就瞧出不对劲。
稍微摆出严厉的神情，内侍就撑不住跪地招供。
竟是发生了那样的事情，然后太子担心她知道以后忧心，所以严令他们瞒着。
“！！！”
赵皇后罕见的暴怒。
女眷的活动，太子去掺和什么？
还不是奔着谢婉儿去！
小兔崽子真是疯了，那么多人也敢搞这种事情，万一被别人瞧出心思呢？
当然最可恨的还是发生这种事情居然瞒着她，于是当即摆驾东宫。
推门就看见了躺在榻上，面色惨白的宋昭宁，脸颊上遍布着青紫和细小的血痕，瞧着就很狼狈。
“母后？”
宋昭宁慌慌张张的就想要站起。
太医更是连把脉都顾不上，转身对着赵皇后深深一揖：“……微臣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赵皇后眉目间犹凝着未散的怒意，只轻轻抬手按了按，示意宋昭宁躺回去，面无表情的问道：“……不必多礼，太子妃身子如何？”
“回娘娘的话，太子妃无碍，只是骤受惊骇，一时心神不宁、气血失和，只需服几剂凝神安魂的汤药即可。”
“……可本宫瞧着她脸上还有许多伤！你可要瞧仔细了！若是留疤，本宫定不饶你！”
“娘娘宽心……那些都是皮外伤，抹些舒痕胶，静心休养几日便可。”
“那就好，速速将汤药煎了送来……”
“微臣遵旨。”
老太医再度躬身行礼，收拾药箱离开。
屋中重归静谧，只剩烛火噼啪微响。
宋昭宁亦是强撑着身子，勉力撑起一抹礼数，对着身前的赵皇后轻声唤道：“……儿臣见过母后。”
“……”
赵皇后不耐烦的摆摆手，快步坐到床边，抓起宋昭宁的手，问道：“不是说没有被贼人得逞吗？”
“这些都是跑路的时候摔的……”
“那崇宁呢？怎么没瞧见她？”
“她说肚子饿，宫人带她去用膳了。”
“她倒是个心大的。”
赵皇后如此说，心中却满是庆幸。
小孩子是最容易被情绪左右的，她现在还有心思吃东西，自然是好事，否则往后岂不是夜夜惊梦？
“太子那个混账呢？竟然敢让人瞒我！”
“……去……去见父皇了。”
“到底发生了什么？那些奴才们也说不清……”
“……”
宋昭宁闻言，就将事情复述了一遍。
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时辰，虽不再像当初那般哭哭啼啼，但只要想到姑姑还是音信全无，心里就沉甸甸的……眼眶瞬间就湿了。
赵皇后亦是神色凝重，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，咬牙切齿道：“这两个畜生！死了真是便宜他们！若是活着，非得千刀万剐了才行！”
“……”
“高祖当年做得还是不够狠！武人习武，若是强身健体、保家卫国也就罢了……偏偏一群人仗着自己的修为为非作歹！那群侍卫也是吃干饭的，那么近的地方被人摸了进来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幸亏你和崇宁没事。”
赵皇后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。
要是昭宁被糟蹋了，然后崇宁被杀……怕是就连陛下那等性子，都要再来一遍马踏江湖才行……恰好秦忌在京中，也算是子承父业。
“可姑姑她……”
“徐棠那丫头毕竟是徐国公的闺女，没那么柔弱可欺，那两个人既然死了，那么想必出手的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。黎素不是还说那人是女的吗？而且秦忌和岳缨也追上去了……你放心！肯定能找到的！越是高手越惜命，我就不信真的有人敢对徐棠出手……”
赵皇后如此宽慰一番，然后就听见身后崇宁叽叽喳喳的叫喊声。
转头一看。
崇宁的小脸同样是青一块、紫一块，小腿上更是遍布着道道血痕，可还没等赵皇后心痛，呼吸就不受控制的急促起来。
原来是半颗掏空的西瓜扣在她头顶，连眼睛都罩住了，身体则钻进了一整个掏空的冬瓜里。
肥嘟嘟的短胳膊、短腿从旁边挖出来的洞里钻出来……每走一步，都会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……崇宁？”
宋昭宁声音都在发颤。
崇宁看不见，她却是能够看见母后瞬间阴沉下来的表情的。
“嫂嫂！你看我厉不厉害？”
西瓜皮圆圆的，她的脑袋也圆圆的，戴上去之后走了没两步就歪了。
原本崇宁还想着稍微调整一下，但是胳膊被冬瓜皮束缚住了，没办法抬那么高，就只能摸索着向前走去。
现在听见嫂嫂的声音，胆子瞬间就大了！
胡乱挥着拳头，自以为非常威风，闷头朝声音冲了过去，然后一头撞进「嫂嫂」怀中。
“……啊！”
“嫂嫂，我好像听见母后的声音了～～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