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杰可不知道户房里这位正纠结呢。
他走出县衙大门,还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牌子,挠了挠头。
还以为古代办事多难呢,合着这么顺利?
他本来都做好了磨两三天的准备,结果半个时辰就搞定了,连钱都没花。
这县衙的人,态度也太好了吧?连辛苦钱都不收?
他摇了摇头,把东西揣进怀里,往城门的方向走。
不管咋样,反正事办成了,挺好。
城门附近的脚行门口,蹲着好几个等活的车夫、牙人。
看见王杰过来,一个穿灰布衫的牙人立马凑上来,笑得一脸殷勤:“这位客官,要雇车啊?还是要找伴赶路?去京城的商队刚凑齐人,今天晌午就走,都是正经商人,安全得很,一人只要五分银子,路上管热水,到了京城各自解散。”
“正好,我去京城。”
王杰掏出五分银子递过去。
牙人接过银子,在手里掂了掂,笑得更欢了:“好嘞!客官您先在旁边歇会儿,再有半个时辰就出发,我给您记上名!”
一共凑了七八个客人,有做小买卖的,有走亲戚的,加上商队的伙计,一共二十多个人,三辆拉绸缎的马车,看着挺像样。
王杰蹲在墙根底下,掏出个干饼子啃着,听旁边的人唠嗑。
牙人蹲在他旁边,递了碗热水,随口唠:“客官你是第一次去京城吧?等下过城门你可得小心点,查得严着呢。”
“哦?有多严?”王杰咬了口饼子,问了一句。
“嗨,别提了。”牙人撇了撇嘴,压低声音,“三年前,有个守门的门子,收了逃犯三两银子,把人放进城了,后来那逃犯在城里杀了人,事发了,皇上大怒,直接把门子砍了头,连当时的兵部主事都贬官了。”
“从那以后,城门查得越来越严,别说人了,连个苍蝇飞进去都得查公母。你包袱里要是有啥违禁的东西,趁早拿出来扔了,别到时候被搜出来麻烦。”
王杰笑了笑:“没啥违禁的,就是点换洗衣物和干粮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牙人点点头,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。
晌午刚过,商队就准时出发了。
路上走了一个多时辰,没遇到劫道的,也没遇到流民,平平安安的。
商队的王掌柜是个老好人,一路上给大家讲京城的规矩,什么地方不能去,什么人不能惹,说得头头是道。
王杰话不多,大部分时间都跟着马车慢慢走,饿了就啃自己带的干粮,偶尔搭两句话,挺好相处。
下午太阳还老高的时候,远远地就看见京城的城墙了。
城墙比县城的高了三倍都不止,青灰色的城砖,看着就厚重。
城门口人来人往,拥挤却有序。
挑担的、赶车的、骑马的、坐轿子的,叫卖声、吆喝声、马蹄声混在一起,热闹得像开了锅。
守城的兵丁穿着亮甲,站在城门洞两边,挨个查路引。
旁边的墙根底下,还站着几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,挎着绣春刀,面无表情地盯着进出的人群,看着就吓人。
队伍排得老长,往前挪得慢。
王杰排在中间,能看见前面的兵丁查得特别细。
包袱要打开,一件一件翻,连干粮都要掰一块看看。
有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,篮子里装了一篮子鸭蛋,兵丁拿起来一个一个摇。
大妈急了,叉着腰喊:“你别摇了!要吃我给你一个!别给我摇散黄了!我孙子还等着吃呢!”
周围的人都笑了。
兵丁也不恼,嘿嘿笑了两声,把篮子还给她:“吴婶,规矩,见谅见谅。”
等了小半个时辰,终于轮到王杰了。
兵丁扫了他一眼,伸手:“路引。”
王杰把路引递过去。
兵丁翻了翻,见是通州过来的,路引齐全,印章也对,又掀开他的包袱看了看,里面就是日常出行的东西,腰后还有根小铁棍防身。
没啥可疑的。
兵丁摆了摆手:“进去吧。”
王杰点点头,拎着包袱进了城。
与此同时,城西的西苑。
永寿宫里,燃着淡淡的檀香,烟顺着鎏金的博山炉冒出来。
嘉靖皇帝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道袍,面色红润。
他正坐在铺着蒲团的矮榻上,手里捏着个拂尘,闭着眼打坐。
面前的紫檀木桌子上,摆着个半人高的京城沙盘,胡同、街道、城门,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,连哪个院子里有棵树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沙盘正中间的位置,放着个铜制的罗盘,约莫有巴掌大,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看着古色古香。
正打坐呢,突然听见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声音不大,在安静的宫殿里格外清晰。
嘉靖猛地睁开眼,起身往前凑了凑,低头看向罗盘。
原本一直在慢悠悠旋转的指针,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稳稳地,指着正南方向。
一动不动。
嘉靖的呼吸瞬间就停了半拍。
他伸出手,悬在罗盘上方,半天没敢碰。
就这么盯着看了一会,确定指针真的没动,他才慢慢抬起头,手指顺着指针的方向,在沙盘上慢慢往前找。
正阳门。
棋盘街。
指针指的位置,正好是刚进正阳门的那片大街,指针还在慢慢往南移了一点。
嘉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心情,转过头,看向旁边侍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。
黄锦本来正低着头打盹,听见动静赶紧站直了,一脸茫然。
“黄锦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黄锦赶紧躬身。
“去,传朕的旨意。”
嘉靖的目光落在罗盘指针上,眼神深邃。
“把今日辰时到午时之间,从正阳门、崇文门、宣武门三门进城的所有外来人员名单,全部调过来。”
“让北镇抚司、东厂的人,挨个盯着,看他们都去哪,做什么。”
“一个都不许漏。”
“全都请过来。”
“是!奴婢这就去办!”
黄锦不敢耽搁,赶紧躬身退了出去,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永寿宫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嘉靖盯着沙盘上指针指着的位置,看了很久很久。
手指轻轻摩挲着罗盘的边缘,铜质的凉意顺着指尖传上来。
三年了。
这个连续转了三年的罗盘。
今天终于停了。
而此时的棋盘街上。
王杰正蹲在路边,啃第二个芝麻烧饼。
刚出炉的,烫得他嘶嘶吸气,还舍不得吐。
正啃着呢,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,有个穿青布袍子的太监,带着两个小内侍,正挨家挨户地走进街边的客栈,跟掌柜的打听着什么。
王杰也没在意,啃完最后一口烧饼,拍了拍手上的芝麻。
琢磨着先找个便宜点的客栈住下,明天再上街转转,看看有没有啥活能赚钱。
开锁也行,算卦也行,实在不行,摆个点石成金的摊?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背着包袱,往街里面走。
完全没注意到。
那太监问完了对面的客栈,目光正好落到了他的背影上,停顿了几秒,又低下头,在手里的小本子上,慢悠悠地划了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