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未歇,夜色浓重如墨。
长安街上,密集的马蹄声踏破了百年的宁静。
数十骑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举着松明火把,纵马狂奔,火光在两侧坊墙上拉出长长的残影。
顺天府衙门、仓场总督府第、兵部侍郎私宅,一扇扇大门被粗暴砸开。
木轮碾压青石板的“嘎吱”声,从子夜起就没停过。
一辆接一辆的囚车首尾相连,槛木里锁着的全是冻得瑟瑟发抖的朝廷命官。
有的人连官服都没来得及穿,身上只披着单薄的中衣,头发散乱,脸如死灰。
三法司会审的旨意一下,这把火以户部为起点,借着风势瞬间燎遍了南北直隶。
盐政、马政、漕运、九边军需、内廷采办,所有带钱粮过手的地方,门槛全被锦衣卫的皂靴踏平了。
西苑,内库门前。
数百根火把将半边天映得通红。
红漆大木箱一抬接着一抬,力士们光着膀子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汗水在夜风中蒸腾成白茫茫的雾气。
司礼监掌印黄锦站在廊檐下,两手交握拢在袖筒里,旁边的小太监手里提着灯,照着他手里那本厚厚的名册。
“江南织造局,查抄现银四十五万两,绸缎三万匹!”
“两淮盐运使衙门,查抄白银六十二万两,金锭两万两!”
“九边大同镇守府,查出亏空赃银三十万两,现已全数押解入库!”
底下核算的太监扯着尖嗓子唱报,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亢奋。
黄锦的朱笔在册子上重重勾画,脸上的褶子笑得像朵绽开的雏菊。他侧过头,冲着身旁的小太监压低嗓音:“给咱家仔细盯着入库,少一钱银子,咱家活剥了你的皮。”
交代完,黄锦一路碎步进了玉熙宫,腰弯得极低,连鞋底擦过金砖的声音都放得极轻。
“皇爷,今夜又入了三百万两现银,太仓那边也填进去两百万石粮食。底下的人还在往各省去,这数目还得往上翻。”
嘉靖靠在龙椅上,闭着眼,鼻端隐约呼出一道极细的白气。
他刚服下今日新送来的丹药,周身暖意融融,胸中块垒一扫而空。
他没有睁眼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指尖在紫檀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。
“大明的底子,真厚啊。”嘉靖的声音低沉,辨不出喜怒,“两淮盐政天天给朕叫穷,自己倒是吃得脑满肠肥。告诉陆炳,接着往下挖。但凡伸了手的,一个别留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黄锦躬身退下。
内阁值房。
紫铜火盆里的银炭烧得通红,屋里暖如春日。
首辅夏言坐在首位,手里捏着一份都察院送来的弹劾折子,眉头死死拧着,目光锋利。
门帘掀开,次辅严嵩缓步走进来。
他身子微微躬着,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恭顺笑容,手里捧着几份票拟。身后跟着国子监生严世蕃,脚步略显急躁。
“首辅大人,这是江西布政使司和南直隶漕运衙门查抄的卷宗,请您过目。”严嵩声音轻柔,将卷宗递上。
夏言接过卷宗,翻了两页,冷笑一声:“严大人,这名单上,可有三个人是你的同乡,还有两个,是你当年科考的门生。”
严世蕃猛地抬起头,身体前倾,刚要开口,却被严嵩抬手挡住。
严嵩眼皮都没抬,腰弯得更深了些。
“陛下震怒,国法如炉。既伸了手,便是国贼,死有余辜。
臣愚钝,未能察觉门下出此败类,正要上疏请罪。首辅大人秉公办理即可,绝无半点偏私。”
夏言定定地看了他一会,将卷宗往桌上一拍。
“严大人深明大义,本官便按律票拟了。只盼这朝堂上,少一些两面三刀之徒。”
夏言提笔,在卷宗上批下大红的“诛”字。
严嵩退后半步,拱了拱手:“首辅大人辛苦。”
转身退出值房时,严嵩脸上的谦卑瞬间敛去。
严世蕃凑近半步,咬牙压低声音:“父亲,那几个人可都是咱们安插在江南的好手,就这么让夏言砍了?”
严嵩扫了他一眼,捻着颌下胡须,脚步未停:“伸手了,就得认。借夏言的刀,把底下那些贪得无厌又蠢钝如猪的废物砍干净。
位子腾出来,换信得过的人顶上。在上面,还能落个大义灭亲的名声。账面平了,留下印象,这才是根本。”
严世蕃愣了一下,随即跟着走了。
户部,太仓主事值房。
这间原本最不起眼的偏房,如今成了整个京城官员眼中的催命阎罗殿。
门外,四名锦衣卫总旗按刀而立,腰背挺直,杀气腾腾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屋内没有生炭盆,冷得像冰窖。沈墨却只穿着单薄的六品青袍,额头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他端坐在一张宽大的公案后,左右两侧堆放的账册比他人还高,全是从各省布政司、九边、盐政连夜提来的总账。
“啪啪啪啪——”
算盘珠子在沈墨的十指下化作虚影,清脆的碰撞声连绵不绝。
旁边的两名书办端着茶水,手抖得像筛糠,根本不敢上前打扰。
“停。”
沈墨的手指猛地按住算盘。
他从左边抽出一本嘉靖二十三年的浙江盐课账册,又从右边翻出一本布政司修缮海堤的拨款底单,将两页并排摊开在烛台下。
毛笔蘸满朱砂,在两处毫不相干的名目上各自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。
“浙江盐课提举司,报灾减产盐引四万引。同一年,布政司上报修堤,户部拨银十六万两。
堤没修,盐也没减产。”
沈墨冷笑一声,又抽出一本大同左卫的军需账。
“大同左卫,报备冬衣十万件,耗银十二万两。
但太仓发出的棉花只有三万斤。三万斤棉花做十万件冬衣?
边关的将士穿的是纸吗?”
他抽出一张白纸,笔走龙蛇,飞快地写下卷宗号与关联官员的名讳,最后提起私印,重重盖下。
“连同底单,递给陆指挥使。”
门外的锦衣卫总旗跨步进来,双手接过条子,扫了一眼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一个时辰后,正在青楼听曲的浙江盐课提举,和刚睡下的大同后勤指挥使,被如狼似虎的校尉直接从被窝里拽出来,戴上铁枷拖走。
沈墨端起桌上早已冰凉的残茶,一饮而尽,头也没抬:“下一本。”
书办哆嗦着递上新的账册,脚下一软,险些跪在地上。
沈墨这“沈扒皮”的名号,算是彻底在朝野间传开了。
过手的账,不管藏得有多深,做假账的手法有多绝,不论是阴阳账本,还是挪东补西,只要被他看上一眼,数字背后的猫腻连根拔起,连一文钱的虚账都藏不住。
整个户部的官员,甚至六部九卿,远远看见他这身六品青袍,都恨不得绕出三条街去。
夜幕降临,京城一处隐秘的酒楼后院。
几名穿着常服的朝廷大员围坐在炭盆边,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。
“这沈扒皮,简直是个疯狗!”一名官员压低声音,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,“漕运的线刚被他掐断,今天又开始翻两淮盐运司的旧账。
连礼部的炭火钱他都要去查出个子丑寅卯来。再由着他这么咬下去,咱们底下的门生故吏,得被他杀绝了!”
“去求严阁老?或者夏首辅?”
“没用!那位正盯着内库的银子乐呢。两位阁老配合得默契,都在借机清查不听话的人。
沈墨现在就是那位手里最利的刀,两位阁老都在避嫌,谁敢去触这个霉头?”
一人将茶盏捏得咯咯作响,眼神阴狠。
“不能杀,也不能弹劾,那就只能把他弄走!”
“对!只要他离开户部,离开太仓那堆账,那些陈年烂账就能继续压着。等风头过了,再想办法慢慢做平。”
众人对视一眼,默契地点了点头,酒杯轻轻碰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