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,玉熙宫。
初冬的寒风卷着几片枯叶,掠过琉璃瓦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殿内燃着上好的安神香,青烟笔直地升入梁柱之间。
嘉靖端坐在御座上,明黄色的道袍一丝不苟。他手里捏着一份刚从九州加急送回的折子,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许久。
大殿内死寂无声。夏言和严嵩分立左右,两人皆是垂首敛目,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。
“五百一十二万两白银,三十二万两黄金。”嘉靖缓缓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,“这还只是抄没大名府库所得,未算上石见银山的产出。”
嘉靖将折子随手扔在御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一个弹丸岛国的一隅之地,竟比大明江南数省还要肥硕。这群倭奴,真是抱着金饭碗要饭。”嘉靖站起身,大步走到沙盘前,目光死死盯在那片刚刚被明军荡平的岛屿上。
“陛下圣明!”夏言猛地跨出半步,绯色官袍带起一阵风,双手高举象牙笏板,“俞大猷、戚继光用兵如神,沈墨查抄雷厉风行。如今九州之地尽归大明,贼寇胆寒,正是一鼓作气,直捣其本州腹地之良机!”
嘉靖没有接夏言的话,指尖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“九州。”嘉靖冷笑一声,“区区蛮夷海岛,也配称九州?传朕旨意,即日起,废去九州之名。改设东瀛承宣布政司,下辖三府九县,一应规制,皆同大明内地。”
夏言双手一拱,声音洪亮:“臣遵旨!兵部已筹措三万精锐,粮草火药齐备,随时可渡海增援俞大猷,继续东进!”
严嵩站在一旁,身子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慢悠悠地往前挪了半步,双手死死拢在袖筒里,声音沙哑轻柔:“首辅大人调度有方,兵威正盛。只是这东瀛布政司初立,三府九县百废待兴,总得有流官去打理民政、丈量田亩、收缴赋税。”
严嵩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嘉靖的背影,腰弯得更深了:“臣斗胆,举荐户部、工部几位谙熟钱粮刑名之官前往。东瀛初定,化外之民不服王化,正需这些手段强硬、精于算度的干吏去镇一镇。务必让东瀛的每一寸土地、每一分矿产,都明明白白地记在大明的账册上。”
夏言眉头微皱,转头看了严嵩一眼。
严嵩举荐的那些人,多半是严党门下。往常夏言定要斥责其结党营私,但此刻,夏言握着笏板的手紧了紧,却硬生生咽下了反驳的话。
跨海征战,后勤粮草是个无底洞。严党那些官员虽贪,但在搜刮钱财、理顺地方赋税上,确实是一把好手。要从东瀛人身上榨出油水来支撑大军东进,还真就得用这帮心狠手黑的干吏。
嘉靖转过身,目光在严嵩和夏言之间扫过,将两人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。
“准。”嘉靖一挥袍袖,“吏部即刻铨选官员,随三万援军一同渡海。告诉俞大猷,大军在原地休整半月,待援军一到,即刻挥师东进,打穿本州!”
“臣等遵旨!”
同一时刻,清虚偏殿后院。
灵田里的雪见草已经扎下了根,原本雪白的叶片边缘,隐隐透出一丝淡蓝色的微光。
王杰穿着一身素色长衫,蹲在田埂边。他五指微微张开,掌心悬在半空,一股无形的波动顺着指尖流淌,将木桶里浸泡过百年老参的药液化作丝丝细雨,均匀地洒在灵田上。
杨金水提着一个食盒,踩着碎步跨进院子,隔着三步远停下,腰弯得极低。
“道师,这是御膳房刚炖好的乌鸡汤。”杨金水一边摆弄碗筷,一边压低嗓音,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,“前朝刚下了大旨意,倭国那边的九州岛,被皇爷改成了东瀛布政司。还要再派三万大军过去呢!”
王杰收回手,拍了拍掌心的水汽,走到石桌旁坐下。
“改名字了?”王杰端起汤碗,吹了吹浮油,喝了一口,“挺好。兵派得越多,打得越深,这海外的奇珍异草送回来的也就越多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杨金水掩嘴轻笑,“兵部那边已经传下话去了,凡是前线将士,遇着什么没见过的药材种子,都得小心护着,快马送回京城。道师您这院子,以后怕是种都种不下呢。”
王杰没接话,目光落在灵田里。
体内的灵力如江河般奔涌,炼气十层的境界已经彻底稳固,隐隐有了触碰筑基门槛的迹象。
寻常的百年老参对他已经毫无用处,只盼着大明军队能在那片岛上,多翻出点带灵气的天材地宝。
半月后,东瀛布政司,原肥前国大名府。
沈墨穿着正五品的按察佥事官袍,站在正堂的条案后。
条案上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本厚厚的账册。旁边,站着几名刚刚随船抵达的新任知府和县令,皆是严嵩门下的干吏。
“田亩、户籍、矿产,全在这账上。”沈墨将那把包着青布的算盘夹在腋下,目光冷冷地扫过这几个新官,“大名武士的家产已经抄没干净,剩下的平民,按大明律例纳税。石见银山的账目单独造册,锦衣卫每月核查一次。”
几名新官连连拱手,看着那些账册,眼睛里冒着精光。
沈墨没有多留,转身跨出正堂。
码头上,四百艘大明战船重新升起了主帆。三万生力军已经登船完毕,甲板上刀枪如林。
俞大猷立于主舰船头,看着沈墨顺着绳梯爬上甲板。
“交接完了?”俞大猷沉声问。
沈墨点点头,走到船舷边,看向东方:“走吧。本州的金银,还在等着咱们去点算。”
“起锚!”俞大猷拔出长剑,向前重重一挥。
庞大的舰队缓缓驶离港湾,犹如一头苏醒的巨兽,一头扎进了濑户内海。
濑户内海,天际阴云密布。
狂风卷着黑压压的乌云,在海面上空疯狂翻滚。海浪被撕扯出大片大片的白色泡沫,重重地砸在礁石上。
日本室町幕府,为保本州门户不失,强行征调了全国各地残余的水军,凑齐了三百余艘战船,死死堵在海峡的咽喉处。
幕府水军将领站在一艘关船的船头上,双手死死抓着护栏,努力在颠簸的甲板上稳住身形。
“风暴要来了!”副将大声吼叫,声音在狂风中支离破碎,“明军的战船庞大,在这种风浪里极易触礁!这是天照大神在护佑我们!”
然而,透过重重雨幕,幕府将领看到的景象,却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。
狂风暴雨中,大明水师的庞大舰队没有丝毫退避的迹象。
那些高大的福船、苍山船,凭借着极深的吃水和坚固的龙骨,在惊涛骇浪中稳如泰山。巨大的风帆被狂风鼓满,非但没有减速,反而借着风势,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海峡。
“迎敌!”俞大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猩红的披风被雨水浇透,紧紧贴在铠甲上。
他一只手死死扣着船舵旁的木柱,另一只手猛地抽出长剑,直指前方那群在风浪中摇摇欲坠的敌船。
“开炮!”
轰!轰!轰!
上百门佛郎机炮在暴雨中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。
明军的战船自重极大,火炮的后坐力被坚固的船体完美吸收。而那些幕府的关船和小早,原本就在风浪中颠簸起伏,此刻被实心铁弹狠狠砸中,瞬间失去了平衡。
木板碎裂的巨响被雷声掩盖。
一艘幕府战船被铁弹击中侧舷,紧接着一个大浪拍下,整艘船直接在海面上翻滚了一圈,倒扣进冰冷的海水中。船上的倭国武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便被卷入漆黑的漩涡。
“撞过去!”戚继光站在前锋舰上,长枪杵在甲板上,双眼透着嗜血的亮光。
明军战船借着风暴的推力,如同钢铁巨碾,狠狠撞入敌军阵型。
咔嚓!
沉闷的撞击声接连不断。低矮的倭国战船被福船巨大的船首直接碾碎。断裂的桅杆、破碎的甲板,伴随着绝望的惨叫声,在海面上铺开一片。
风暴,成了明军最致命的武器。
幕府水军彻底崩溃。他们在风浪和炮火的双重绞杀下,连掉头逃跑都做不到。一艘接一艘的战船被海浪吞噬,或者被炮弹撕碎。
仅仅两个时辰。
濑户内海的海峡里,再也看不到一艘完整的幕府战船。
暴雨渐渐停歇,海浪也平缓了下来。
海面上,漂浮着无数的碎木板和残尸。
俞大猷还剑入鞘,冷冷地看着前方彻底洞开的海面。
“本州的门户开了。”沈墨拿着一块干布,擦拭着算盘上的水珠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大明水师的战船碾过海面上的残骸,浩浩荡荡地驶向本州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