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石见银山的山脚下,几点篝火在寒风中摇曳。
大明驻军营寨的木墙上,把总马栓裹着厚实的棉袍,手里攥着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。
“头儿,你看那边,又亮了。”
一个年轻的士卒捅了捅身边的同伴,朝着远处山坳里努了努嘴。
山坳深处,一片幽绿色的鬼火连绵成片,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像无数只深夜里睁开的眼睛。
“亮就亮呗,又不是第一天见了。”
旁边的老兵打了个哈欠,往火堆里添了根木柴,懒洋洋地开口。
“这都一个月了,天天晚上都这样,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马栓撕下一块烤肉,就着烈酒咽下肚,胃里顿时暖烘烘的。
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远处的鬼火,没说话。
刚来的时候,弟兄们看见这阵仗还吓得不轻,以为是撞了什么邪。
现在,大伙儿已经习惯了。
只要不出这营寨,外头闹得再凶,也跟他们没关系。
“我听说,那新修的庙,邪门得很。”
年轻的士卒压低了声音。
“看着不像庙,倒像一座座大坟。白天看着还好好的,一到晚上就冒这种绿光。”
马栓把啃完的木签扔进火里,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
“别瞎琢磨了。咱们的任务是守好矿山,白天开采,天黑封矿。上头的命令,天黑前一个人都不许留在矿上。”
他走到营寨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远处的山野,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,只有那片幽绿色的鬼火,证明着那里并不平静。
“都打起精神来,守好自己的岗哨。”马栓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,“只要咱们待在这营寨里,就比待在自己家后院还安全。”
士卒们轰然应诺,各自回了岗位。
本州,丹波国的一处偏远山村。
年过五旬的祠官藤四郎,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翻看着手里那本已经磨破了封皮的《稻荷抄本》。
窗外,村子里一片死寂,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的灯火。
三个月前,村里还有一百多户人家,炊烟袅袅。
领主征发青壮去修庙,村里的男人走了一大半,一个也没回来。
紧接着,留守在村里的妇孺,也开始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消失。
前天夜里,隔壁的老木匠一家七口,睡下后就再没醒来。
今早有人壮着胆子推开门,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床上还留着一点没凉透的余温。
“藤四郎大人。”
一个瘦弱的少年端着一碗糙米粥走进来,脸上带着菜色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是不是触怒了稻荷神大人?”
藤四郎抬起头,看着少年眼中那份惊恐和迷茫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他放下手里的抄本,看着窗外那不到三十间的灯火。
“孩子,你去问问稻荷神大人。”
藤四郎的声音沙哑。
“问问他,这天底下,有哪家的神明,是靠着吸干自己信徒的血来享用祭品的。”
东瀛布政司衙门。
夜已经深了,值房里依旧灯火通明。
一名穿着七品官袍的主簿,捧着一份刚汇总完的账册,快步走进留守通判的值房。
“大人。”主簿将账册放在案上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一个月的丁粮总册,下官对完了。各地上交的数目,差了至少四分之一。”
通判抬起头,接过账册翻了两页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壮丁大量失踪,尤其是那些偏远的山村,几乎十室九空。可底下的县衙、府衙,没一个敢把这事儿往上报。都用‘逃户’、‘流民’的名头搪塞过去了。”
主簿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“大人,这事儿……咱们要不要如实上报京城?”
通判放下账册,走到窗边,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。
他沉默了许久,才转过身,声音比那夜风还冷。
“上头早就递了话下来。”
“金银矿,不能动。各大城邑,不能乱。”
通判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顿。
“至于那些山野村夫的烂账,不必细查。”
京都,幕府将军府。
足利义辉一身藏青色的直垂,端坐在主位上。
他的左手手掌平摊在膝盖上,掌心那片墨色的诡异纹路,比起三个月前,颜色更深了,甚至有向手腕蔓延的趋势。
这三个月,他日日礼佛,延历寺的大师们更是轮番为他诵经祈福。
可这邪门的纹路,非但没有消退,反而越发狰狞。
身穿白色狩衣的阴阳师贺茂保典,跪坐在下首,手持一把绘着星象图的折扇,神情难看到了极点。
“将军大人,臣……臣已经算不出来了。”贺茂保典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,“臣算得出邪星之变,算得出妖气冲天,却算不出这乱象的尽头。”
“总感觉……夜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,不是要被镇压,而是要……”
贺茂保典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“而是要‘出来’了。”
足利义辉的心猛地一沉。
就在这时,一名侍从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,甚至忘了通报。
“将军大人!出云国八百里急报!”
侍从将一卷插着羽毛的文书高高举起。
“一夜之间,连灭三村!老少无一生还!所有死者的死状都一模一样,像是……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血液!”
足利义辉猛地站起身,一把夺过那份急报。
他的目光在纸面上飞快扫过,握着急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
他猛地低头,看向自己掌心那片墨色的纹路。
被当成供品了。
原来,他自己,也是献给那不知名邪神的祭品之一。
比叡山,延历寺,密室。
玄净大师褪去了那身象征慈悲的紫色袈裟,换上了一件朴素的灰色僧袍。
他负手而立,站在一张铺满了整张倭国舆图的巨大条案前。
图上,用朱砂笔圈出的一座座新建寺庙,已经连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血色大网。
那张覆盖在舆图之上的半透明图纸,蜿蜒如经脉的红线,正微微泛着幽光,仿佛在呼吸。
“三座大阵,百八十个血食节点,才堪堪布成。时间仓促了些,不过……也够用了。”
玄净自言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。
一名身穿黑衣的僧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,单膝跪地。
“大师,各处金银矿山的大明驻军,已按计划收拢入营,三日内不得外出。”
“各大城邑的高危之地,也已换上了您赐下的铁器符兵。”
“至于那些倭国大名,找来的僧侣道士,又是念经又是画符,折腾了快一个月,无一见效。”
玄净点了点头,没有回头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,看向夜空。
一轮残月挂在天边,却被厚重的血云遮去了大半。
“今夜,便是至阴之日。”玄净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冷。
“百鬼透界,万魔过境。这片土地上积攒了数百年的怨气,是压不住的。”
子时。
石见银山,大明驻军营寨。
把总马栓靠在门框上,正昏昏欲睡。
远处山坳里那片幽绿的鬼火,他已经看得麻木了。
然而,就在他眼皮即将合上的那一瞬间,那片幽绿色的火海,毫无征兆地暴涨开来。
就像是一个装满了水的坛子,被人猛地捅破了盖子。
幽绿色的鬼火不再局限于山坳,而是如同决堤的潮水,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奔涌而去。
夜风里,隐约传来了无数嘈杂的声响。
有人声,有马嘶声,有锣鼓敲击声,甚至还有女人的嬉笑声。
热闹得,像是在山野之间,凭空办起了一场盛大的庙会。
可那声音,影影绰绰,飘忽不定,听不出一丝活人该有的动静。
马栓一个激灵,瞬间清醒。
他站直了身子,拄着手里的长枪,脸色在火光下变幻不定。
“传令下去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沉稳。
“把营门给我锁死了!任何人不许出入!”
一名亲兵飞快地跑去传令,沉重的门栓发出一声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