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的话音还没落地，单间门外的走廊上已经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。
几个穿着制服、胸前挂着工作牌的办事员毫不客气地推开了门。
领头的是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，手里夹着个厚重的黑色公文包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，视线冷冷地扫过屋内的陈默和王杰。
“接到群众实名举报，你们星科电子厂，涉嫌非法大批量生产电子游戏机！”
此时正值九十年代中期的“电子危害”大讨论，社会上对这玩意儿犹如谈虎色变，视为洪水猛兽。
这顶帽子要是被扣实了，不仅这批外贸货出不了海，他们整个厂子都得关门歇业，甚至还得进去喝几天茶。
“举报人可是连你们那机器上能玩俄罗斯方块、带十字按键的细节都交代得一清二楚！”
中年男人手里的公文包往桌上重重一拍，震得旁边的紫铜招财猫都晃了两下。
“坑害祖国花朵，必须严查！今天这厂子必须停工整顿，所有库房成品就地封存！”
“领导！误会！”陈默脑门直冒汗，结结巴巴地想要周旋，试图争取把机器藏起来的时间。
还没等他编出个合理的借口，一直靠在老板椅里的王杰终于有了动作。
“领导，查库房当然没问题，这是你们的工作。不过在查封之前，您要不要先看看这被举报的‘毒药’到底长什么样？”
王杰慢条斯理地拉开抽屉，掏出一台崭新的灰白色星科掌机，顺带摸出一盘早已贴好新标签的黑色卡带。
没有刺耳动感的电子打击乐，也没有什么持枪开火的游戏画面。
在一阵清脆柔和的八音盒提示音中，一块简洁清晰的黑白汉字菜单弹了出来。
“领导您看清楚了。我们这东西不叫游戏机，它在内部备案的项目书上，全名叫做‘星科一号益智学习机’。”
屏幕上，没有他想象中的打怪通关，而是赫然分列着四个规规矩矩的大模块：《成语连珠》、《诗词填空》、《五笔字根速记》和《英语单词记忆》。
王杰随手点开《成语连珠》，屏幕顶端开始缓慢落下带着单个汉字的方块。
“我们厂子这可是响应‘普及微机教育要从娃娃抓起’的时代号召，专门给中小学生设计的辅导教具。”
“寓教于乐，锻炼孩子的词汇量和脑手协同反应，怎么到了那些眼红的同行嘴里，就成了坑害花朵的毒药了？”
国字脸男人的脸色微僵，他看着屏幕上接连消除的“破釜沉舟”、“纸上谈兵”，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词来。机器上确实写着汉字，考察的也确实是九年义务教育的考点。
“领导！空口无凭！要不咱们现在就拿几箱样机，去市里的重点小学做个现场演示？”
陈默拍着胸脯，信誓旦旦：“要是这东西有一点毒害青少年的反面作用，您马上封厂，我陈默绝无二话！”
下午三点，市一小五年二班的教室里。
陈默西装革履地站在讲台上。
“同学们，咱们今天不翻课本，用手里的微机设备，来一场成语接龙计时赛！”
“老师！‘买椟还珠’的椟是木字旁还是金字旁！”
“我消了三十个成语了！同桌你才二十个，太菜了吧，赶紧查字典去！”
坐在后排旁听的班主任，眼睛亮得吓人。
她平时布置听写，这帮小祖宗错字连篇叫苦连天，现在居然为了一百分的游戏得分，自己捧着厚厚的《新华字典》在疯狂翻查！
那个带队的国字脸男人，指尖在笔记本上重重地顿了顿，眼底的严厉被一抹掩饰不住的惊艳所取代。
“把知识点做成连珠闯关，调动孩子的攀比心去主动学习……小陈同志，你们这个教育产品的思路，很新颖，很抓痛点啊！”
一场原本足以封厂抓人、断送星科前途的大危机，就在这群小学生疯狂且上进的按键声中，消弭于无形，赢得名正言顺。
稽查队不仅当场撤了封条，离开前，国字脸男人甚至隐晦地表示，会对“星科电子积极探索辅助教育新路径”稍作表扬。
拿着这份带有官方隐形背书的“护身符”，陈默算是彻底顿悟了。
陈默毫不手软，趁热打铁，直接把那些原本为了凑产能做出来的溢出掌机，全部烧录上这套“教育学习”的卡带。
市里几家最大商场的电子柜台上，扯起了最刺眼的红底黄字横幅。
“星科一号电脑学习机——学习为主，游戏为辅！内置五笔字根与诗词成语，不让您的孩子输在微机时代！”
现在出了个能名正言顺练打字、背单词的机器，价格还比两三千块的名牌电脑便宜了几十倍，这谁能顶得住？
大商场里的星科专柜被家长们围得水泄不通，拿着百元大钞挥舞的胳膊连成一片，抢购场面比逢年过节排队买肉还要疯狂。
几千台打着“内销学习版”名号的掌机，连个外包装纸盒都没留下，硬生生被这股教育红利抢成了断货的爆款王。
五天后，星科电子厂的副总办公室内。
王杰正舒坦地趴在宽大的老板椅上，双眼微闭，呼吸绵长。
陈默站在他身后，双手正卖力地给这位力挽狂澜的大功臣捏着肩膀，脸上堆满了狗腿的谄媚笑容。
“王哥，您这手留底牌的绝活儿，我是彻底服气了！您说您天天在单间里摸鱼，怎么就算准了会有人拿这事儿做文章？”
王杰扭了扭脖子，嫌弃地撇了撇嘴。
“不过陈总，你这手劲儿是越来越敷衍了。左边肩膀再使点劲。晚上要是没个专业的扬州推拿师傅，我明天可起不来床去验收下批主板。”
“没问题！绝对给您安排得明明白白！连宵夜的碳烤生蚝小弟我都包圆了！”陈默拍着胸脯，痛快得像个散财童子。
话音刚落，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。
陈默随手接起电话，听了两句，瞳孔却猛地一缩，眼底瞬间迸出一团精光，连握着听筒的手都有些泛白。
他捂住话筒，激动得直咽唾沫，转头看向半眯着眼的王杰。
“王哥……市里重点中学的黄校长亲自打来的！他说要是咱们能把初中数理化的常考公式和压轴题库嵌进卡带里，他想直接用学校采购经费，定做两千台校内专供版作为优等生奖品！”
“可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