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仰头吐出一团青白烟气。
两只脚搭在黄花梨木矮案边上,晃悠得十分得意。
王杰坐在对面,指节在青花瓷笔洗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陈大老板,你小算盘打得挺响啊。”
“老子操劳了快五年,就不能享受享受?”
“想得美。”
王杰伸手从茶盘边上抓起一把瓜子,指甲一掐,瓜子仁蹦进嘴里。
“你当那些红头文件是跟你开玩笑的?”
陈默脖子一梗:“怎么着,我都把公章和流水线拱手送人了,还不准我当个甩手掌柜?”
“送人?”
王杰扯了扯嘴角,眼皮都没抬。
“你今天敢把公章扔在桌上走人,明天省里的大巴车就能堵到你家门口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陈默眉头拧起来。
“多少人吃你的饭,你想说走就走?”
王杰吐出瓜子皮,语气凉飕飕的。
“你一撤资,谁来兜底?换个外行接盘,三个月就能把厂子搞垮。”
陈默喉咙耸动了一下,抓起水杯灌了口温水。
“那……那我少管点事总行吧?”
“少管事可以,但你人必须立在台面上。”
王杰把手里的瓜子壳随手扫进纸篓。
“只要你还在这个位置上坐着,那些人就不敢乱伸手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半晌。
窗外的夜风拍在双层玻璃上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陈默抓了抓头发,整个人瘫软在椅背里。
“合着老子赚了几辈子花不完的钱,到头来还是个高级打工仔?”
“你才知道啊。”
王杰打了个哈欠,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台黑乎乎的掌机。
指尖在塑料按键上飞快按动,屏幕上发出细微的蜂鸣。
陈默斜眼瞧着他手里的动作,忽然一愣。
“等等,你这屏幕上跑的是什么玩意儿?”
只见那块巴掌大的液晶屏上,居然不是贪吃蛇,而是一片绿油油的波形网格。
一个个红色小光点在网格边缘跳动,像雷达一样一圈圈扫过。
王杰头也没抬,手指在旁边的微调旋钮上拧了半圈。
“显得无聊的时候,顺手做的小雷达。”
“雷达?!”
陈默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,烟盒直接掉在地上。
“你搓了个雷达?!”
“叫唤什么。”
王杰嫌弃地皱了皱眉。
“接收点高频无线电信号而已,算什么正经雷达。”
陈默猛地趴到桌沿前,眼珠子死死贴在屏幕上。
“这红点是什么东西?”
“还能是什么,楼底下拐角处那辆停了半宿的桑塔纳。”
王杰指尖在侧键上弹了一下,红点旁边立刻跳出一串手写格式的代码。
“发动机热源一直没熄火,车顶上还架着加长天线呢。”
陈默倒吸了一口凉气,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。
“冲咱们来的?!”
“保卫科的,或者是上面单位的值班车。”
王杰随手将掌机扔在茶几上,发出嗒的一声轻响。
“你的新图纸刚送上去,人家怕你半夜被套了麻袋,特意过来站岗的。”
陈默干咽了一口唾沫,抬手搓了搓有些发僵的腮帮子。
“合着咱们现在连出门吃个夜宵,都有人在暗处看着?”
“知足吧你。”
王杰端起冷开水喝了一大口。
“多少人想找人二十四小时免费看门,还得排队打报告呢。”
陈默盯着桌上那台简陋的掌机,脑子里那根商人的神经又抽动了一下。
“老王,商量个事。”
“不商量。”王杰直接打断他的话。
“别介啊!”
陈默急忙拉住王杰的胳膊,满脸堆出讨好的笑意。
“你这套微型信号接收模块,能不能稍微改一改,做成民用民用的小设备?”
王杰斜睨着他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现在满大街跑的都是出租车和大货车,经常有偷油贼夜里撬油箱!”
陈默两眼放光,手比划着一个方块大小。
“咱们把这灵敏度调低点,做成巴掌大的防盗报警器!卡在油箱盖和车门上,有人靠近就哇哇叫!”
王杰眼角抽搐了两下。
“你堂堂身家过亿的大老板,就盯着那几升柴油?”
“蚊子腿再细也是肉啊!”
陈默拍着胸脯,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。
“全国几十万台货车,一个报警器卖一百八,这又是几千万的市场!”
王杰靠在椅背上,看着陈默那副掉进钱眼里的模样,摇了摇头。
“刚才不知道是谁在那喊着要躺平、要去养老,转脸就又要开新生产线?”
陈默干咳了一声,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我这不是……闲着也是闲着嘛,顺手给底下老工人们多找口饭吃。”
“行了,收起你那套大道理。”
王杰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骨头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。
“图纸在西屋抽屉里,自己拿去让技术科抄一遍,别来烦我。”
陈默大喜过望,刚想转身往西屋跑,脚底下突然一顿。
他狐疑地转过头,上下打量着王杰。
“老王,你这几天怎么这么大方?这不像你的风格啊。”
陈默眯起眼睛。
“以前让你画张草图,你非得讹我两顿大排档加洗浴中心全套,今天怎么白送了?”
王杰走到落地窗边,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,看着黑沉沉的天际线。
“白送?老子是怕你闲出病来。”
陈默撇撇嘴,显然不信这套说辞。
“提醒你一句,明天早上的高层例会,你最好别迟到。”
“例会?明天有什么大事?”陈默一愣。
“市里新调来负责招商引资的那位副市长,点名要来星科视察。”
王杰随手把桌上的铜打火机扔给他。
“据说是从京里直接空降下来的,带着上面最新的高新技术扶持名单。”
陈默稳稳接住打火机,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上面扶持名单?冲咱们哪个项目来的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
王杰打了个哈欠,趿拉着拖鞋往里屋走去。
“反正你别穿得跟个暴发户似的,把那身洗发白的确良换上,看着清贫点,能多要点地皮免税额度。”
“去客房睡去,明早别叫我。”
“砰。”
里屋的房门被关上了。
陈默一个人站在客厅里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图纸,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关紧的木门。
陈默揉了揉发酸的眼角,把图纸塞进皮包里。
“明天还得早起装孙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