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杰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木案上。
半杯放凉的白开水溅出几滴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。
“说了多少次,有些话不要说,你就记不住吗!”
陈默缩了缩脖子。
他瘫在实木椅里,手里捏着吃剩的细竹签,在手心转来转去。
“这屋里就咱俩,还在三十六楼,连只麻雀都飞不上来,你至于这么大的反应?”
“三十六楼怎么了?”
“舌头长在嘴里,哪怕烂在自个儿肚子里,也不能往外蹦这半个字。”
陈默撇了撇嘴,手里的竹签戳了戳桌角。
“行行行,算我嘴碎,我不提成了吧。”
陈默把签子扔在不锈钢盘里,抓起水壶,给空杯子里倒了半杯凉白开。
“我这不是自个儿憋得慌嘛。”
“你憋个屁。”
王杰顺手扯了张纸擦掉桌上的水迹。
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,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激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“我说的是事实啊。”
“从卖出第一款产品后,你自己算算,上面前后派了多少拨专家过来看咱们的机房?”
王杰把手里的纸团扔进纸篓,没吭声。
“三天两头过来查技术,打着安全保密巡检的由头,进门先亮红头文件。”
陈默吐出一口闷气,脸上那股子憋屈劲根本掩不住。
“又是看防火墙,又是查底层协议,七八个老头戴着厚眼镜,连数据线都要量一量。”
“说白了还不是直接备份拿走。”
“拷完之后,握握手,笑呵呵留下一句‘好好干,国家记着你们的贡献’。”
陈默把水杯往案上一顿,发出啪的一声闷响。
“这算怎么回事?合着咱们天天通宵熬红了眼磨出来的东西,人家过来伸个手就拿走了?”
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。
头顶那盏罩着藤编罩子的吊灯洒下暗黄光线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王杰看着陈默那副忿忿不平的模样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觉得亏了?”
陈默挺了挺腰杆:“废话!换做谁谁不觉得亏?”
“陈总,我看你是数钱数得脑子发胀,连天高地厚都分不清了。”
王杰端起水抿了一小口,指尖在茶杯壁上轻轻弹了弹。
“你真以为就凭你手里那几张专利纸和源码,能护得住星科这么大一摊子产业?”
陈默眉头拧成个疙瘩:“我合法经营,按章纳税,手底下清清白白,怎么就护不住了?”
“放你的狗臭屁。”
王杰上身前倾,两只眼睛直勾勾扎在陈默脸上。
“要不是你一直出新技术,还办实业,手下厂子多,就那群被你搞得失业的早就喊人给你送进去了!”
陈默喉咙耸动了一下,张了张嘴,却硬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。
“你自个儿掰着手指头算算账。”
王杰伸出右手,一根一根往外抠指头。
“你从创业到现在,那些倒闭的对手,哪个不在暗地里磨牙,恨不得把你塞进麻袋沉到江底下去?”
王杰冷笑了一声,语气森冷。
“那些人背后就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?他们在上面就找不到人?”
陈默后背的衬衫有些发凉,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但他们为什么连个屁都不敢放?”
王杰抬手指了指脚底下的楼板,声音放得很沉。
“因为你不仅有技术,你还在到处圈地盖厂,实打实养着从国营大厂分流出来的老工人!”
“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老师傅换上蓝工装,按月按点领工资,多少张嘴都靠你的厂子管饱。”
“你做了什么,上面心里都有数。”
王杰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“这才换来你现在干什么都是一路绿灯!”
“开会,你的位置排在第一排,谁敢轻易动你半根手指头?”
王杰停住话头,直视着陈默。
“技术拿走,那是充实底蕴,总比搁在抽屉里招贼强。”
王杰重新靠回椅背上,面色平缓下来。
“要是不知好歹,再继续吃独食,你会被拆的。”
屋子里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。
窗外飘过一片乌云,黑黢黢一片,挡的星星都看不见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陈默长长吐出了一口气,他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,双腿直接搭在黄花梨矮桌的边框上。
“行了行了,知道你懂得大道理多,别在这吓唬我这老实人。”
“拆就拆呗,大不了直接去养老。”
“养老?”
“对啊,养老。”
陈默晃了晃悬空的脚尖,语气显得极随意。
“这几年折腾下来,老子海外账户里的外汇,够花几辈子了。”
“鹏城、羊城、还有燕京,光是那些繁华地段的门面房,我手里就攥了上百套红本。”
“工业区那些地皮都是实打实的资产,天天吃租金都吃不完。”
陈默从兜里摸出半包烟,抽出一根甩在嘴角。
王杰拿起桌上的纯铜火机,扔进他怀里。
陈默啪的一声擦燃火苗,美美吸了一大口,青白色的烟气从鼻孔里喷出来。
“真到了有人眼红要来分蛋糕的那一天,老子二话不说,直接把保险柜公章往桌上一摔。”
“厂房他们拿去管,几十条生产线你们拿去开,那工人的吃喝拉撒他们接着兜底。”
陈默吐出个歪歪扭扭的烟圈,神情说不出的轻松。
“老子直接去躺平。”
“天天该吃吃该喝喝,该享受的享受下,能玩的都玩一遍,这不是挺好的。”
王杰眼睛微微眯起:“你真舍得撒手?”
“有什么舍不得的?”
陈默屈指弹掉一截烟灰,神情里满是看破红尘的淡然。
“从九五年自己一个人进城,天天跟各路人马斗心眼,吃顿饭都怕是鸿门宴。”
“白天盯着车间流水线怕出残次品,晚上还得防着同行半夜往厂门口泼黑油、到处去递材料。”
“跟孙子似的应酬了整整四五年,老子又不是铁打的,神经天天绷得跟琴弦一样。”
陈默把剩下的半截烟头按在青花瓷笔洗边缘的铜烟缸里,用力拧灭了火星。
“钱也赚够了,没什么意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