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危的指尖在黎苏苏发间停留片刻,缓缓收回。
窗外暮色已彻底吞没了骊山最后一缕霞光,温泉的水汽仍在殿外氤氲不散,将整个山庄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。
他低头,看着怀中人阖目假寐的恬静面容,心中那点因李嬷嬷登门而泛起的寒意,并未消散,反而如墨入清水,一圈圈扩散开来。
他没有动,只是收紧了臂弯。
黎苏苏似乎感受到了那股愈发压迫的力道,睫毛颤了颤,却没有睁眼,只是含混地了一声,像只被挤醒又懒得理会的猫。
睡吧。他低声说,吻落在她发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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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回宫。
承乾宫。
黎苏苏是从温泉庄子回来后,才觉得这后宫里的空气变了味。
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但宫人们的眼神比以往多了几分闪烁,路过的低语声也压得更低,像一群鹌鹑在暴风雨前夕缩着脖子叽叽喳喳。
娘娘,今儿的晚膳是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,您尝尝?翠屏端着托盘进来,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。
黎苏苏瞥了一眼,点点头,又缩回了软榻上那团堆得高高的云锦被褥里,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两只白嫩的手。
她在刷系统商城。
闭气丹这个东西,她其实早就注意到了——在商城的犄角旮旯里,售价低廉,用途写着短暂屏蔽呼吸所需,适用于水下、浓烟等极端环境。
当时她没在意,觉得这玩意儿跟咸鱼套装比起来,毫无吸引力。
但此刻,她手指悬在那枚丹药图标上方,迟迟没有划走。
窗外,承乾宫后殿方向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闷响,像是什么重物被拖拽过地面。
黎苏苏支起耳朵,杏眼微微眯起。
她没有起身,甚至没有改变躺姿,只是慢慢转了个方向,将脑袋挪到了临窗那一侧,透过半敞的雕花窗棂,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往外瞟了一眼。
后殿库房的方向,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蹲在墙根下,正将一捆捆明显浸透了什么东西的干柴往库房窗口里塞。
空气里,隐隐飘来一股刺鼻的油脂味。
为首那人佝偻着背,动作笨拙却执拗,正是冷宫方向出来的李嬷嬷。
而她身后不远处的暗影里,还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,披着黑色斗篷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尖瘦的下巴和一抹扭曲的、志在必得的笑。
沈若嫣。
黎苏苏看清楚了。
她没有惊呼,没有尖叫,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频率。
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将窗户轻轻推得更开了一点,以便看得更清楚些,然后——
翻身。
动作不急不缓,像翻一块煎到一半的烙饼,把自己从临窗那侧挪到了殿内最深处。
那里摆着一个巨大的汉白玉水缸,整块玉石雕凿而成,缸壁厚实,缸内常年蓄满清水,是用来调节殿内湿度的。
缸身冰凉光滑,表面沁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她在水缸旁站好,后背抵在冰凉的石壁上,凉意透过薄薄的寝衣渗进来,舒服得她眯了眯眼。
然后,她打开系统商城,指尖轻点。
【闭气丹x1,已兑换。】
一枚淡青色的小药丸凭空出现在掌心,散发着清凉的薄荷气息。
她丢进嘴里,嚼了两下,一股冰凉的气流顺着喉咙滑入胸腔,肺部瞬间被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,呼吸的需求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唔,这味道还挺提神。她嘀咕了一句。
然后,她拉过一旁堆着的锦被,往自己身上裹了裹,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,枕着汉白玉水缸的边沿,闭上了眼。
外面那些人要放火,就放吧。
反正她现在不缺氧,也不怕烧——汉白玉水缸导热极慢,周围又是大殿最深的角落,火势蔓延过来至少要小半个时辰。
到时候谢危肯定已经赶到了。
以那个男人的性格,看见火比看见刺客还疯。
与其费劲呼救,不如趁着这混乱好好睡一觉。
最近被他折腾得够呛,腰还酸着呢。
黎苏苏在黑暗中翘了翘嘴角,心安理得地沉入了梦乡。
子时三刻。
承乾宫后殿的库房,率先窜出了火苗。
浸透了桐油的干柴像是一头被点燃的野兽,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,火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上木质的窗框、门楣、房梁,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。
浓烟滚滚,黑灰色的烟柱冲天而起,在夜风中扭曲翻卷,如同一条愤怒的巨蟒。
走水了——!
承乾宫走水了——!!
尖锐的呼喊声撕裂了深夜皇宫的寂静,铜锣被敲得震天响,杂乱的脚步声、泼水声、哭喊声瞬间炸开。
火势蔓延得极快,库房紧挨着主殿偏殿,不过一炷香的工夫,整片宫殿便被烈焰吞没,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幕映得通红,连远在御书房的灯火都黯然失色。
沈若嫣站在距离承乾宫最近的一处假山暗影里,黑色斗篷在热浪中翻飞。
她仰着头,看着那片被火光撕裂的夜空,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、疯狂的火焰。
她笑了。
起初是无声的,嘴角一点点咧开,露出惨白的牙齿。
然后,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带着气管被撕裂般的嘶哑,尖锐而癫狂。
烧吧……烧吧哈哈哈哈……她捂着嘴,身体因为狂笑而剧烈颤抖,那张脸……那张勾引人的脸……烧成焦炭就什么都不剩了!
陛下看到一具焦尸,还会喜欢吗?
哈哈哈哈哈——
她想象着火光中,那个靠一张脸蛊惑了帝王的女人在烈焰中尖叫、挣扎、最终化为灰烬的画面,快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,令她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李嬷嬷缩在她身后,老迈的脸上满是惊恐和后悔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御书房。
谢危正垂眸批阅最后一份关于谢沧余党的处置奏折。
朱笔悬在半空,落下最后一道斩决的批示。
他已经连轴转了三天。
自从温泉庄子回来,暗影呈上的密报便如雪片般飞来——谢沧虽死,党羽未清,京城暗流涌动。
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,将所有威胁连根拔起。
不是为了皇位。
是为了那个躺在承乾宫里,正安安静静等着他回去的人。
他不想再有任何意外发生在她身上。
朱笔刚落——
陛下!!!
殿门被猛地撞开,王德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膝盖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剧烈颤抖,眼眶通红,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、近乎崩溃的尖利:
陛下——承乾宫——走水了——!!
火势冲天——娘娘——娘娘还在里面——!!
朱笔地落在奏折上,溅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朱红。
殿内死寂了一瞬。
谢危抬起头。
他的脸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惊慌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愤怒。
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、不属于活人的平静。
然后,他站了起来。
动作极慢,像是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的嘎吱声。
他绕过御案,一步一步走向殿门,脚步沉稳得可怕,却又快得不正常。
王德发跪在地上,连抬头都不敢,只听到那脚步声从自己身边经过,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、无声的压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