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过后，万籁俱寂。


    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，打破了帅府后院的沉寂，直奔前院书房方向。


    书房灯火未熄。


    林副官站在书案前，身影被灯光拉得长长，压低了声音，字字清晰地穿透门板：


    “少帅，抓了几个火车站东货场附近的脚行苦力，用了些手段。都招了，说事发当晚子时前后，确实看见有个人影从货场西面溜出来，动作很快，不像是寻常偷摸的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怪异：“不过……都说那影子……身量纤细，跑起来的样子，看着……倒有点像女人。但天太黑，雨又大，看不真切。”


    报告送到少帅手中时，城东货场的大规模搜查已进入第三天，阴影非但未散，反而因这模糊的“女人”线索而更加浓重。


    裴煜捏着那份薄薄的纸，指节有些泛白。


    女人……西楼里，他养着一个苍白、柔弱、连路走快些都会喘的女人。


    一个昨夜还捏着他袖口，软声讨要新裙子的女人。


    荒谬。


    他几乎要嗤笑出声，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纸张边缘。


    苏晚那双手，保养得宜，骨肉匀停，更适合拈针弄线，或是捧着书卷，怎么可能翻得动沉重的货箱？


    更别提在火车站那种地方，从一群如狼似虎的守卫和暗处可能的眼皮子底下溜走。


    可那晚她异常的“撒娇”，此刻回想，竟平添了几分刻意。


    恰在他震怒搜查之时开口，用一件裙子和几层荷叶边，轻巧地移开了他的注意力。


    真的只是巧合？


    他心底那点因她主动亲近而生的暗喜，此刻被这丝猜忌染上冰冷的杂质。


    他向来多疑，容不得任何脱离掌控的变量，即便是自己亲手捡回来、以为已牢牢捏在手心的“金丝雀”。


    “林副官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沉得听不出情绪。


    “在。”


    “西楼近日，”他顿了顿，“可有什么异常？”


    林副官垂首：“回少帅，一切如常。苏小姐自那日向您讨要新裙子后，便整日在房内看书、逗鸟，偶与翠儿说说话。红姐被盘问后也回了西楼当值，未见异动。”他想了想，补充道，“倒是府里其他下人，私下有些议论……”


    “议论什么？”


    “议论您要带苏小姐……去洋人的宴会。”林副官声音更低，“消息不知怎的传开了。”


    裴煜眼神骤然锐利，像刀锋刮过冰面。


    他还没正式宣布，消息就已经走漏。


    府里这些人的嘴，看来是越来越闲了。


    他将那份印着“机密”字样的报告随意扔在桌上，仿佛刚才那点猜忌只是错觉。


    “传开就传开。”他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，“传出去也好。让那些藏在暗处的、动心思的，都看清楚，谁是我的人。”


    他抬眼，目光似乎穿透书房的重重墙壁，落在西楼方向：“去，把那张请柬拿给苏晚。”


    烫金的硬质卡片，边缘带着西式花纹，躺在深红色的檀木托盘上，被林副官双手奉到黎苏苏面前时，晨光正透过窗棂，在卡片上跳起刺眼的光斑。


    “周末，陪我去。”


    裴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，不知何时已进了内室。


    他今日换了一身墨青色的常服，少了军装的肃杀，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，只是眉眼间的阴郁未减分毫。


    他走到她身侧，并不靠得太近，却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。


    黎苏苏正倚在窗边小几旁翻看一本旧诗集，闻言，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按，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。


    她缓缓转过身，目光落在那张请柬上，停留了短短一瞬。


    洋人慈善晚宴。


    公开场合，众目睽睽。风险指数，直线上升。


    但她抬起眼时，眸中只有恰到好处的微怔，随即化为全然的柔顺与依赖。


    她放下书，起身，向裴煜微微屈膝，声音温软得没有一丝棱角：“听少帅的。”


    没有多问一句，为什么是她，或者该注意什么。


    乖顺得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。


    裴煜盯着她低垂的、露出脆弱弧度的颈侧，那截肌肤白得晃眼。


    他满意于她的顺从，心底那丝猜忌似乎也被这温顺抚平了些许。


    或许真是他多心了。


    一只笼中雀，能掀起什么风浪？


    “去量尺寸。”他丢下一句，转身走向外间，“礼服得赶制。”


    裁缝是城里最有名的老师傅，带着两个伙计，捧着五颜六色的绸缎布料，战战兢兢地进了西楼。


    少帅亲自下令为这位“苏小姐”制赴洋人宴会的礼服，规格之高，用料之精，远超府里任何一位女眷。


    这份殊荣，足以让府里炸开了锅。


    量体在内室进行，翠儿在一旁帮忙。


    黎苏苏只穿着单薄的里衣，安静地站在绣墩上，任由老师傅用软尺丈量。


    “小姐肩线流畅，腰肢……”老师傅原本习惯性地想说“纤细”，但软尺环过那不盈一握的弧度时，他老道的目光里也不由闪过一丝惊艳，到了嘴边的词换成了更郑重的，“腰身得天独秀，曲线玲珑。这身段，这气度，做旗袍最是相宜，最是相宜啊！”


    他不是没见过美人，但如此骨肉匀停、仪态天成，仿佛每一寸都经由造物主精心雕琢的，确属罕见。


    赞叹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

    外间，正假装翻看绸缎样的裴煜，翻动纸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老师傅的声音不高，但内室门半敞着，那些“得天独秀”、“曲线玲珑”的字眼，还是顺着空气飘了过来。


    他没回头，只看着手中的花样，嘴角却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弯，连他自己都未察觉那弧度里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暗喜。


    仿佛那是对他眼光，甚至是对他的所有权的一种隐秘肯定。


    翠儿看着自家小姐在裁缝的啧啧称赞和软尺环绕下，宛如仙女，小姐真好看，怪不得少帅……


    量毕，裁缝呈上十几匹顶级的绫罗绸缎以供挑选。


    颜色花样纷繁，织锦的华丽，天鹅绒的厚重，真丝的流光溢彩。


    黎苏苏纤指拂过那些布料，最终停留在一匹月白色软缎上。


    缎面光华内敛，泛着珍珠般的润泽，仔细看，经纬间有极细的暗银丝线穿梭，绣着若隐若现的流云暗纹，低调而奢华。


    她指尖在缎面上轻轻滑过，感受那冰凉细腻的触感，低声对身旁的老师傅道：“就这个吧。”


    她抬手虚虚比了下自己的脖颈和腰身，声音轻软，却清晰，“领口……不要太高，稍微放一分。腰身这里，”她的手指在肋下至腰际的位置划过，“再收一点点。”


    要求细致，且显然深谙如何凸显自身优势。


    老师傅连忙应下，正要记录，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，取走了那匹月白软缎。


    裴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，手指在缎面上捻了捻，感受其质地。


    “料子不错。”他评价道，然后看向老师傅，语气是命令式的，“用最好的手艺。滚边要窄，衬里用素绸，不要任何多余的缀饰，免得俗气，压了料子本身和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