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蹲下,手指探入微湿的泥土,意念微动。
掌心一空,那柄淬着寒光的匕首瞬间从体侧消失,下一秒,已深深没入兰草根系下方最密集的泥土之中。
她仔细地将表面抹平,仿佛从未翻动过,只留下指尖一点微不足道的湿痕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长长舒了口气,那股如芒在背的危机感淡去了几分。
天光渐亮,少帅府的气氛却比夜色更沉。
辰时刚过,一阵急促而刻意压低的皮靴声踏碎了清晨的寂静,直闯前院书房。
紧接着,是瓷器被重重掼碎的脆响,以及裴煜压抑着雷霆之怒的低吼,隔着重重庭院,依旧隐约可闻。
府内各处当值的丫鬟婆子、护卫副官,个个屏息凝神,连走路都恨不得垫着脚尖,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少帅怒火的祭品。
翠儿端着早膳进来时,脸色发白,手都有些抖:“小、小姐,外头……外头好吓人。林副官带了好些兵,把门房、角门都守住了,进出盘问得可仔细了。听说……听说是火车站那边丢了要紧的‘货’,少帅怀疑有内鬼,或是外头的人混进来了……”
黎苏苏小口喝着燕窝粥,闻言,睫毛轻轻颤了颤,抬起一双略带惊惶的眸子:“这么严重?那……那西楼这边……”
“暂时还没到咱们这儿,”翠儿压低声音,“但我听厨房送柴火的婆子说,后门那边盘问得最严,好像连前几日谁家亲戚送了什么货都要记下。红姐一早也被叫去问话了,现在还没回来……”
红姐?
黎苏苏指尖微微收紧。
红姐经得起查,但若问得细了,难免……
她放下瓷勺,心中飞快盘算。
裴煜这次是真被触到了逆鳞,火车站大批物资无声无息消失,这不仅是损失,更是对他掌控力的挑衅和打脸。
全城严查,府内彻查,这风暴眼恐怕短时间内停不了。
匕首在空间,最直接的物证风险解除。
但她那夜外出,即便再小心,也无法保证绝对没有留下丝毫痕迹。
脚行的人,棚户区的黑影……都是变数。
必须转移裴煜的注意力。
用最出乎意料,也最符合“苏晚”这个人设的方式。
午后,裴煜才从军营回府。
他没穿军装,一身玄色长衫,外罩黑色大氅,走进西楼时,带进来一身料峭的寒气和隐隐的血腥气——或许是沾染的,或许是错觉。
他面色铁青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,眼底布满血丝,显然一夜未眠又怒火攻心。
进来后只重重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,一言不发,手指捏着眉心。
空气凝固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
翠儿奉茶的手抖得厉害,茶盖磕在杯沿,发出刺耳的轻响。
裴煜猛地抬眼,冷厉的视线刀子般剐过去。
翠儿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“下去。”裴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浓重的不耐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里,一道纤细的身影却动了。
黎苏苏从内室款款走出,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软缎旗袍,外罩着月白色针织开衫,长发松松挽着,鬓边别着那支蓝琉璃银蝶发夹。
脸色依旧带着几分大病初愈后的苍白,显得愈发楚楚。
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退避或垂首,而是径直走到裴煜身边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硝烟、冷香与怒意的复杂气息。
然后,在裴煜沉郁目光的注视下,她伸出纤白的手指,轻轻捏住了他长衫袖口的一小片布料。
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依赖的亲昵。
裴煜浑身肌肉骤然绷紧,捏着眉心的手顿住,目光从指缝间透出,锐利地钉在她脸上。
“少帅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软糯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、仿佛被他此刻吓到又强撑着的颤音,“您别气了,气坏了身子不值当。”
裴煜没说话,眼神里的戾气翻涌,似乎在审视她突如其来的异常。
黎苏苏仿佛被他的沉默鼓励了,又或者只是单纯被他满身的低气压所“逼迫”,她微微低下头,露出一小段雪白纤细的后颈,声音更轻,更软,还带上了一丝难以启齿的羞赧和小心翼翼的期盼:
“那个……上次少帅让人送来的那件洋裙,我……我昨天不小心,勾到桌角,划了道口子……不能穿了。”
她悄悄抬眼,飞快地瞟了他一下,又迅速垂下,睫毛慌乱地扑闪,“我……我想……”
她似乎鼓足了勇气,指尖把他袖口那点布料捏得更紧了些,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:“我想要件新的。听翠儿说,现在时兴带荷叶边的,裙子上、袖口上,层层叠叠的,走起来像波浪一样……少帅,可以吗?”
说完,她就那样仰着脸,用一双浸着水光、盛满期盼又藏着怯怯不安的眸子望着他,像个鼓起勇气讨要糖果又怕被拒绝的孩子。
整个西楼客厅静得只剩下座钟滴答的走针声。
裴煜盯着她。
盯着她捏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,纤细,微微用力;盯着她泛红的耳尖;盯着她眼中那抹纯粹的、近乎天真的向往,以及深藏的、对他的试探与依赖。
那股从昨夜积攒至今、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暴怒,像被一道温柔却坚韧的水流悄然撞了一下。
冰冷的戾气,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带着烟火气的“撒娇”冲淡了一丝。
她极少主动开口要什么。
上一次是发夹,这一次是裙子。
一次比一次……更接近内宅女子对男主人的依恋。
这种感觉……很陌生,却奇异地,暂时压制了那股烧心的焦躁。
沉默持续了几秒。
裴煜忽然动了。
他放下捏着眉心的手,转而抬起,带着粗粝的薄茧,径直捏住了黎苏苏近在咫尺的、柔嫩的脸颊。
力道不轻,带着点惩戒似的意味,却又控制着没有弄疼她。
“划坏了?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但那股骇人的戾气,明显缓了下来,“娇气。”
他松开手,看着她脸颊上迅速浮起的一点浅红,眼神深了深,“好。明天让裁缝送样子来,你挑。”
“真的?”黎苏苏眼睛倏地亮了,那光彩瞬间冲散了病弱感,让她整个人鲜活起来。
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小半步,几乎要靠进他怀里,又猛地停住,只是欢喜地轻声道:“谢谢少帅!”
裴煜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他靠回椅背,闭上了眼,眉宇间依旧凝着疲惫与阴郁,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气,确实被这小小的插曲暂时驱散了。
夜色再次降临。
裴煜没有留在西楼,军营和搜查的事似乎更棘手。
他匆匆离开前,只吩咐人明日一早送裁缝铺的图册进来。
黎苏苏倚在窗边,看着他消失在廊下的背影,指尖轻轻抚过鬓边的银蝶发夹。
今日这一关,算是又混过去了。
裴煜的注意力被分散,哪怕只是一天,也足够发生很多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