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左右看了看,确认走廊里没人,这才把声音压得极低,像做贼似的:
今早祠堂开寨务会了。
黎苏苏耳朵一竖。
二祭司在会上发难了。阿岚的声音压得更低,把你身上那股味道的事给捅出来了,说你来路不明,要验蛊引,验不出来就按蛊神祭的规矩办。
黎苏苏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蛊神祭?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词。
她刚想追问,阿岚又说:老蛊公也附和了,说祖制不可废。
好家伙,老一辈的守旧派联起手来了。
黎苏苏心里飞速过了一遍——这寨子里的权力格局,比她想的要复杂。
苗祀晏是少主,但不是一手遮天,上头有二祭司苗堂,还有老蛊公那一派守旧势力。
而她,一个来路不明的外来女人,身怀异香,正好成了这些人搞苗祀晏的现成把柄。
搞不定苗祀晏,就搞他的。
搞他软肋,她黎苏苏就是那个软肋。
这逻辑链条一闭环,黎苏苏后背有点发凉。
但紧接着,阿岚又说了一句:
然后少主说话了。
黎苏苏追问:他说了什么?
阿岚的表情变得极其微妙,像是想笑又不敢笑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住了——一种我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离谱的复杂表情。
少主说——叔父这么上心,不如我搬出来,您搬进去?
黎苏苏:
满堂长老都傻了。阿岚说这话的时候,那张老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,快得像闪电,二祭司的脸涨得跟猪肝似的,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黎苏苏靠在披风上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这男人。
真他喵的狠。
一句您搬进去,不解释,不争论,不跟你讲道理——直接釜底抽薪,把苗堂那套的道德大棒给硬生生掰断了。
然后少主站起来说,此女我留着有用,谁觉得不合规矩,找我单说阿岚继续说,说完就走了,走到门口补了句散了吧
黎苏苏听完,心里的算盘拨得更清楚了。
苗祀晏在寨里不是一手遮天,有人想搞他,她这个外来女人正好是现成的把柄。
但苗祀晏当众立威,把话说死了——此女我留着有用,这是亮底牌,也是划红线。
谁动她,就是动他。
就在这时,苗阿朵不知什么时候也钻了过来,从门洞里探进来一张圆圆的脸,压低声音补了一句:
二祭司让阿岚看紧你,还说……
话没说完——
嘎吱。
地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苗小七进来的架势,像一只搬家的喜鹊——左手拎着一串叮当响的银钥匙,钥匙在阳光下晃出一串细碎的光点,右手扛着一个半旧的布包袱,走路带风,一脸喜气洋洋。
少主吩咐给黎姑娘换屋子,我负责搬家!
他一嗓子喊出来,地牢里回声荡了两圈,惊得角落里一只壁虎差点从墙上掉下来。
苗阿朵愣了一秒,随即一声跳起来,圆脸上笑开了花,手上的抹布往腰间一塞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接过包袱:太好了太好了,可算熬出头了!
黎苏苏正裹着那件深蓝色披风坐在床上,闻言把披风一抖,慢悠悠站起来。
那一瞬间,她的表情变化堪称影后级别——先是一秒钟的呆滞,接着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翘,再然后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,整个人从地牢咸鱼模式无缝切换成出狱人员模式。
终于搬了!她一把扯下披风往胳膊上一夹,脚步轻快地绕着牢房走了两圈,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金丝雀,这破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了,床板硬得能练铁头功,窗户都没有一个,空气里全是霉味——
行了行了,苗阿朵一边叠披风一边笑骂,你这抱怨的本事倒是一流。
黎苏苏嘿嘿一笑。
苗小七在门口催:姑娘快些,趁少主没改主意。
三人鱼贯而出。
走出地牢的那一瞬间,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。
黎苏苏眯着眼站了两秒,被光晃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她抬手挡在额前,透过指缝看天——蓝的,湛蓝,没有一丝云,干净得像被人拿水洗过一样。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裹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,带着山里特有的清冽,吸一口进肺里,整个人都通透了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由衷感叹:这阳光比地牢里那根蜡烛强了不止一百倍。
苗小七在前头引路,苗阿朵跟在后面帮忙拎着食盒和包袱,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寨子东头走。
路两边是吊脚楼,一栋挨一栋,木柱子深深扎进山坡的泥土里,楼身用杉木搭的,经年累月被风雨吹成了深褐色,檐角翘起来,像大鸟张开的翅膀。
家家户户的廊檐下都挂着东西——一串串干辣椒,红得发亮;一捆捆草药,散发出苦涩的药香;还有成排的腊肉,烟熏得金黄,油光发亮,像一排排小型的金色旗帜。
黎苏苏一路走一路看,嘴里不住地这也太好看了吧你们寨子是不是收门票的,把苗小七逗得一路笑,苗阿朵在后面直翻白眼。
新屋子在寨子东头半山腰。
是一栋两层的吊脚楼,木质结构,台阶上生着青苔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屋子不大,但干净整洁,进门是一间厅堂,摆着一张矮桌、两把竹椅,靠墙立着一个旧木柜,柜门上雕着简朴的花纹。
黎苏苏推开门往里走了两步,脚底下的木地板响了一声,像在说欢迎入住。
苗阿朵手脚麻利,把披风叠好放在床上,食盒搁在矮桌上,又把那个布包袱打开——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裳,料子还不错,软软的,叠得方方正正。
这是少主让人备的。苗阿朵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,像是怕说错话。
黎苏苏拎起一件衣裳比了比,颜色是淡淡的月白色,袖口绣着细小的银纹,手感像一样柔软。
好家伙,这料子比我上班穿的衬衫贵了不止十倍。她心里嘀咕,但嘴上只了一声,把衣裳放回去,转身就往窗边走。
推窗。
吱呀——
木窗扇向外推开,视野豁然开朗——
远处,云雾缭绕的山腰上,一片一片的梯田层层叠叠地挂在山壁上,水面映着天光,亮晶晶的,像一面面碎了的镜子。
风从山谷里涌上来,带着草木的清气和泥土的湿润,吹得窗棂边的野花开得轻轻摇晃。
黎苏苏趴窗台上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回头跟苗阿朵说:
这景色比之前那破工位强了不止十倍。
苗阿朵正在铺床,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,转过头来看她,眼神里全是问号——是什么东西?
黎苏苏摆摆手:就是以前我干活的地方。
破得不行,四面墙,一个屏幕,连个窗户都没有。
比地牢还惨。黎苏苏一脸痛心疾首,地牢好歹还有你送的粥喝。
苗阿朵被她说得一愣,随即笑了出来,手上的抹布抖了抖,继续铺床。
黎苏苏又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。
梯田在云雾里若隐若现,远处的山头笼着一层淡蓝色的薄纱,近处的吊脚楼檐角上蹲着几只麻雀,叽叽喳喳叫个不停。
好地方。
她正感叹着,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苗阿朵的,也不是苗小七的。
这脚步声稳、轻,节奏分明,像踩着拍子来的——
黎苏苏转过头。
苗祀晏站在院门口。
深色常服,银簪束发,身后的阳光在他肩线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