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进来,就站在那儿,一只脚踩在门槛上,目光平平淡淡地扫过来,在她身上停了半秒。
带你看看寨子。
四个字,言简意赅,没有一句废话。
黎苏苏愣了一秒,随即地一下从窗台上弹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门口,笑得眼睛都弯了:好啊好啊!
那架势,活像被主人带出门遛弯的小狗。
苗小七在后面跟上来,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:少主从来不给人当向导……
话没说完,苗祀晏斜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冷冷的,像冬天的井水。
苗小七的嘴地一下闭上了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,缩着脖子退到后面,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。
一行三人——准确说是三人一后——沿着石板路往寨子高处走。
黎苏苏走在苗祀晏旁边,步子轻快得像踩了弹簧,两只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,看什么都是新鲜的。
苗祀晏走在前面,指哪她看哪,话不多,但每到一处就会停一停,侧过头看她一眼,确认她跟上了,再继续走。
那架势,像一头沉默的领路狼,带着一只好奇心爆棚的兔子。
黎苏苏倒也真没闲着——
这个蘑菇能吃不?
她指着一截朽木上长着的一丛白白嫩嫩的蘑菇,眼睛亮晶晶的。
苗祀晏瞥了一眼,薄唇微动:不能。
这个草呢?
也不行。
那这个——
不能吃。
……你们这儿怎么什么都不能吃?
苗小七在后面憋笑,脸都憋红了。
苗祀晏没接话,只是脚步微微慢了半拍。
黎苏苏没注意到这个细节,倒是注意到另一件事——路边一家的廊檐下挂着成排的腊肉,熏得金黄,油光发亮,肥瘦相间的纹理清晰可见,风一吹,肉香混着烟熏味飘过来,直往鼻子里钻。
你家腊肉挂得真整齐。黎苏苏由衷感叹。
苗祀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——那是二叔家的。
他没说。
他只是侧过身,等她跟上来,继续往前走。
走过一片坡地时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片开阔的田地顺着山势铺展开来,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,有的开着小花,有的长着长叶,有的叶子绿得发黑,像涂了一层墨。
空气里的味道变了——不再是单纯的草木香,而是带着一股子清苦的药味,混合着泥土和露水的湿润气息。
这是蛊田。苗祀晏终于多说了几个字,声音平平淡淡的,像在念说明书。
黎苏苏蹲下来,凑近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草药,鼻尖几乎碰到花瓣上。
好漂亮。她说,这叫什么?
紫背天葵。
能吃不?
苗祀晏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大概是这人怎么什么都想往嘴里送的复杂感受。
他说。
黎苏苏继续往里凑,指着另一株长着宽大叶片的草:那这个呢?
半夏。
能吃吗?
不能。
这个?
商陆。苗祀晏顿了顿,也不能。
那——
你先把手缩回去。
黎苏苏的手正向一株叶子边缘长着细密锯齿的草。
苗祀晏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忽然沉了一个调子,像水面下忽然涌上来的一股暗流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黎苏苏的手停在半空。
苗小七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刀:那叫断肠草,碰了手烂。
嗖——
黎苏苏的手缩回来的速度堪比闪电,像被电击了一样,整个人往后一弹,差点坐到泥地里。
断……断肠草?!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,又看了一眼那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绿叶子草,脸色都变了,你说这玩意儿碰了手烂?!
苗小七一脸认真地点头,碰一下就烂,烂三天。
黎苏苏倒吸一口凉气,两只手缩在袖子里,再也不敢伸出去了。
苗祀晏斜了苗小七一眼。
那一眼比刚才更冷,像刀片划过水面。
苗小七缩着脖子闭了嘴,往后退了半步。
黎苏苏趁这个机会,凑到苗祀晏身边,小声问:那能吃的是什么?
她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一点点委屈,可怜兮兮。
苗祀晏垂眼看了她一眼。
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瞳仁极深,像两口没有底的深井。
但在这一刻,井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,像水面下掠过一尾鱼。
忍不住想摸摸头。
那边。
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。
黎苏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——山坡的另一侧,一片低矮的草丛里,长着一丛绿油油的植物,叶子圆圆的,边缘有波纹,趴在地上像一层绿色的地毯。
鱼腥草。苗祀晏终于多说了几个字,声音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,能吃。
黎苏苏了一声,小跑过去蹲下来看,确认那丛草确确实实是鱼腥草,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苗小七在后面偷偷看少主的侧脸。
少主说了六个字。
六个字。
平时让他说三个字都费劲,今天居然说了六个字。
而且是在回答什么能吃这种问题。
苗小七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。
一行人继续往北走。
绕过蛊田,穿过一片竹林,石板路拐了个弯,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晒谷场。
晒谷场很大,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,四周立着几根木桩,木桩之间拉着草绳,绳上晾晒着各种各样的草药。
几个年轻蛊婆正在翻晒草药,她们穿着深色的衣裳,腰间系着银饰腰链,动作娴熟地翻弄着竹匾里的药材,嘴里哼着听不懂的歌谣。
少主好!
苗祀晏带着人走过来的时候,几个蛊婆齐刷刷地停了手,恭恭敬敬地行礼。
但她们的目光很快就从少主身上移开了——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白得发光的女人身上。
黎苏苏穿着月白色的衣裳,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,黑发松松挽着,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。
阳光打在她脸上,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,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嘴角还挂着笑。
几个蛊婆面面相觑,目光在她和少主之间来回扫了两圈。
有个胆大的,凑到苗阿朵身边——苗阿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,正站在人群边上,昂首挺胸的——小声问:这谁啊?
苗阿朵挺起胸脯,下巴微微扬起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够周围人都听见:
少主的人。
三个字,落地有声。
黎苏苏听见了。
她耳朵微微一动,嘴角弯了弯,没反驳。
她心里乐开了花,但面上只是淡淡一笑,继续跟着往前走。
苗祀晏走在前面,脚步明显快了一拍。
快的那一拍不是不耐烦——
是耳朵红了。
但走在后面的黎苏苏看不见。
苗小七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,心里疯狂呐喊:完了完了完了,少主这耳朵红得能滴血了。
一行人继续走,绕到寨子后山腰。
这里地势高,视野极好,脚下的石板路顺着山脊弯弯曲曲地延伸,两旁是茂密的树林,树冠遮天蔽日,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,落在地面上像碎金一样。
走到一处开阔地,苗祀晏忽然停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