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堂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。
我的客人?他拔高了嗓门,声音像一把锯子一样拉了出去,在石板路上空荡荡地回响,少主护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,让全寨人怎么想?!
寨规说外来者要先验蛊引、查底细,少主倒好,直接带回家里来了——
这寨子到底谁说了算?!
最后这一句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声音在吊脚楼之间撞来撞去,回声一波接一波,像往水里扔了一块巨石。
效果是立竿见影的。
嘎吱——
路两边吊脚楼的木窗,一扇接一扇被推开了。
先是二楼探出一个脑袋,然后是隔壁家二楼,再然后是对面一楼的门帘被掀开了一条缝。
有拄着拐杖的老太太从廊檐下探出半个身子,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从窗框里伸出头来,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扒着栏杆往下看,嘴里喊着哪呢哪呢。
短短十几秒,这条青石板路上就聚齐了十几双眼睛。
全是看热闹的。
全是竖着耳朵的。
全是那种哎呀妈呀出事了快来看看的表情。
黎苏苏站在苗祀晏身后,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
她越听越气,越气越觉得胃里不对劲——
胃开始抽筋了。
不是饿的那种抽,是那种被气到的痉挛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胃,拧了一圈,又拧一圈。
后颈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,汗珠顺着脖颈的弧线滑下来,凉飕飕的,像一条小蛇爬过皮肤。
然后,她闻到了。
一股极淡的甜香。
不是披风上的雪松味,不是草药味,不是周围任何一种花香——是她自己的。
甜的,腻的,像融化的蜜糖里混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,丝丝缕缕地往外渗,渗进空气里,渗进风里,渗进每一个靠近她的人的鼻腔里。
这是致命体香。
黎苏苏心里一下。
完了。
失控了。
她下意识想用手捂住鼻子——但她捂住鼻子有什么用?
味道是从皮肤上散出来的,不是从鼻子里呼出来的。
这破玩意儿,情绪激动就能触发,比她那个每次开会就胃疼的老毛病还难伺候。
甜香在风里散开的速度比她想象的快。
短短几秒,周围那十几双看热闹的眼睛里,表情就开始变了。
有人皱了下眉,有人吸了吸鼻子,有人小声嘀咕什么味儿啊。
而苗堂身后,那个一直沉默的瘦老头——老蛊公,忽然动了。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开了一条缝,鼻子像一只警觉的猎犬一样,极轻微地动了动。
就动了那么两下。
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。
不是恼怒,不是嫌恶,是……震惊。
是一种这味道不对劲的震惊,像是闻到了某种他这辈子只在书上读过、却从未在活人身上闻到过的东西。
他那张风干的老脸上,皱纹挤在一起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忍住了。
然后他转过头,凑近阿岚的耳朵,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。
阿岚的脸色地变了。
变得比老蛊公还快,比老蛊公还猛——整张老脸从蜡黄变成煞白,像被人抽了血。
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,又闪过一丝恐惧,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
然后她拽了拽苗堂的袖子。
拽了两下。
第一下,苗堂没理。
他正说到兴头上,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,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,恨不得当场把黎苏苏的祖宗十八代都审一遍。
第二下,阿岚拽得更重了,指甲几乎掐进他袖子里的布料里。
二、二祭司……阿岚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,您、您先消消气,老蛊公有话说。
苗堂的话被打断了,正要发作——
老蛊公已经侧身走了过来。
这个平日里像一尊入定佛像的老头,此刻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,虽然还是慢悠悠的样子,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层……忌惮?
他走到苗堂身边,嘴唇贴着他的耳朵,说了几个字。
声音压得极低,黎苏苏一个字都没听见。
但她看得清清楚楚——
苗堂的脸色,变了。
从愤怒变成震惊,从震惊变成狐疑,从狐疑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,像一只咬住了硬骨头的老狗,嚼不动,吐不出来,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。
他转过头,盯着黎苏苏看了好几眼。
那眼神多了几分探究,多了几分忌惮,多了几分……不太确定的审视。
像是在重新认识她。
像是在想:这个女人,到底是什么来头?
空气沉默了十几秒。
周围那些探出脑袋看热闹的邻居们也觉出不对了,窃窃私语声渐渐小了下去,十几双眼睛在几人之间来回扫,像在看一出没看懂结尾的戏。
终于,苗堂开口了。
先这样。
他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硬了,但也没有软下来。
改日再说。
四个字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没发泄完的火气。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那几个跟班长老连忙跟上,脚步杂乱,咚咚咚地踩在青石板上,像一群被赶散的鸭子。
老蛊公没走。
他站在原地,浑浊的眼睛又看了黎苏苏一眼,鼻翼又动了动,然后才慢悠悠地转身,拄着拐杖,笃笃笃地走了。
阿岚也走。
她走得最快,几乎是小跑着跟在苗堂身后,恨不得当场把自己从这条路上抠掉。
一行人走了,石板路重新安静下来。
吊脚楼上的脑袋缩回去了一半,但还有几个没缩,继续探着头看,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。
什么味儿啊?
闻着像蜜糖……
不对不对,说不上来,就是闻了心里发慌……
刚才二祭司怎么突然就走了?
谁知道呢,看那表情——
啧啧,这女人不简单啊。
议论声像一群被搅动的苍蝇,很快,这些声音就会沿着寨子里的八卦网络,从东头传到西头,从山脚传到山顶,从张三家的灶台传到李四家的火塘——
用不了半天,整个寨子都会知道:少主身边那个外来女人,身上有股说不清的香味,连老蛊公都变了脸色,二祭司也没占到便宜。
这已经不是什么少主藏了个漂亮女人的桃色新闻了。
这是全寨的头号八卦。
黎苏苏站在原地,后背的冷汗还没干,胃里那阵抽筋劲儿也还在,但心里的火已经从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警觉。
她侧头看了一眼苗祀晏。
少主正垂着眼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你身上这味道怎么回事?
他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眉头微微皱着,鼻翼极轻微地动了一下——就那么一下,几乎看不出来,但黎苏苏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鼻翼动的那一下,是人闻到某种不寻常气味时才会有的本能反应——像猎犬闻到了不属于这个山头的味道。
完了,他闻出来了。
不对不对不对——
她脑子里的cpu瞬间超频,转速拉到一万八,飞速搜刮借口。
说什么才不会引起他更多的怀疑?
黎苏苏的脑子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一次高速运算——
答案只有一个。
装傻。
可能是新被褥的味儿吧?她眨了眨眼,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刚偷吃完鱼的猫,昨天搬屋子,换了新的床单被褥,可能是那个味道。
这借口烂得她自己 但苗祀晏没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