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,然后——
一个字,伸手,拽住了她的胳膊。
不是牵,不是扶,是拽——五根手指扣在她小臂上,力道不小,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,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量。
他的步子很快。
不是跑,但比平时快了不少,像一把被拨快了的时钟。
深色常服的衣摆在风里微微扬起,地响。
石板路被他踩得咚咚咚的,节奏比平时紧了一拍。
黎苏苏被他拽着走,脚步跟不上,几乎是被拖着小跑,脚下的青石板啪嗒啪嗒地响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——
线条冷硬,下颌绷紧,眉心微微拧着,像一块正在承受压力的石头。
但他拽着她胳膊的那只手,始终没松。
一直没松。
从石板路走到坡道上,从坡道拐进东头的小巷,从小巷穿过去,一路走到她那栋两层吊脚楼的院门口。
吱呀——
他把她送到门口,这才松手。
松手的那一瞬间,他的手指在她小臂上微微停顿了一下——极短,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——像是确认了一下她站稳了,才彻底放开。
这几天别出门。
四个字,平平淡淡,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,像一块石头压在秤盘上,把秤杆压得笔直。
黎苏苏揉着被他拽得有点发酸的胳膊,心里那点委屈瞬间被这个动作冲散了——
不愧是男主。
拽都拽得这么有分寸。
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蛊婆,正伸着脖子往院子里张望,交头接耳,叽叽喳喳。
就是她?
就是那个身上有香味的?
长得是真好看……
好看有什么用,来路不明——
苗阿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,圆圆的脸上写满了谁敢看热闹我就跟谁急的气势,两只手往腰间一叉,嗓门大得像铜锣:
看什么看!看什么看!有什么好看的!都散了散了!
她挥着手轰人,像赶鸡一样把那几个蛊婆赶散了。
有个胆大的还想多看两眼,被苗阿朵一个瞪眼给瞪回去了。
黎苏苏冲苗阿朵感激地点了点头,转身推开院门,的一声把门关上了。
门一关,外面的议论声被隔在了外面,世界瞬间安静了。
她靠在门板上,长出了一口气,然后慢悠悠地晃到床边,一声往床上一躺。
天花板是深褐色的木板,纹理清晰,几道木纹像河流一样蜿蜒着,偶尔有一两处颜色深的地方,像被烟熏过。
她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头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——被褥是新的,阳光晒过的棉花味道,带着一点草木的清冽。
这香味,在寨子里已经不只是那么简单了。
有人闻了害怕——比如阿岚和老蛊公,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。
有人闻了起疑——比如苗堂,从愤怒变成狐疑,说明这香味触动了他什么记忆或者认知,让他不敢继续硬来。
她正咬着指甲盘算对策呢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山里的天黑得快,太阳一落山,西边那抹残红就地一下没了,像有人拿黑布把天盖住了一样。
屋子里没点灯,只有窗棂外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,把木地板上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。
咚咚咚!
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不是那种礼貌的笃笃笃,是那种压着嗓子、又急又慌的咚咚咚,像有人在外面踩着心跳的节奏拍门。
黎苏苏竖起耳朵。
黎姑娘!
是苗阿朵的声音,压得极低,像做贼似的,但那股子慌张劲儿是压不住的,从嗓子眼里往外冒。
开门快开门,有急事!
黎苏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一声拉开门。
门外,苗阿朵挤了进来,反手就把门带上,然后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气,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慌张——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慌,是真慌,那种事情大条了的慌。
怎么了?黎苏苏问。
苗阿朵喘匀了气,左右看了看,确认窗户也关着了,这才压着嗓子说:
阿岚姑让我偷偷告诉你——
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做贼一样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二祭司今晚要带人搜你屋子。
话音未落,黎苏苏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的手已经伸向了枕头底下——那里,叠着充电线、手机和她的身份证,每一样都是她在这个世界的,是她绝对不能让人摸到的东西。
念头一闪,她默念了一声,充电线、手机、身份证、那半块巧克力的包装纸,连同几件来路不明的零碎,统统被吸进了系统空间。
速度快得像变魔术,连她自己都来不及反应。
她拍了拍手,转过头看向苗阿朵——对方还站在原地,两只手攥着衣角,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慌张,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,又不敢问。
黎苏苏没解释,也没法解释。
来,帮我个忙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,拎起那件深色披风——就是苗祀晏那件带着雪松味的常服,叠得方方正正,放在枕头旁边最显眼的位置,像一件精心供奉的圣物。
把这个放这儿。
苗阿朵瞪大眼睛:这不是少主的——
我知道。
黎苏苏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就放这儿,越显眼越好。
苗阿朵虽然一脸懵,但还是照做了。
黎苏苏又从袖袋里掏出半包纸巾——这个是真的纸巾,不是什么系统道具,就是她穿来的时候随手揣的,已经皱巴巴的了。
她把纸巾搁在桌上,摆在正中央,跟个展览品似的。
然后她退后两步,环视了一圈。
屋子不大,厅堂里一张矮桌、两把竹椅、一个旧木柜,柜门是空的——她早就检查过了,什么都没有。
卧室里一张木床,床上的被褥是新的,枕头也是新的,床底是空的,窗台上摆着一盆苗阿朵从外面拿回来的小野花。
干净。
干净得像一个啥也没带就被抓来的可怜驴友——不对,是啥也没有的穷酸落难女。
完美。
黎苏苏满意地点了点头,往床上一躺,双手枕在脑后,翘着二郎腿晃了晃,像一条翻身晒太阳的咸鱼。
行了,等着吧。
苗阿朵看着她这副样子,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轻轻把门带上,退了出去。
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只有窗外的风声,和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——准确说,是黎苏苏数了大概四百六十下心跳——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。
至少三个人,脚步沉稳,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,节奏一致,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小分队。
紧接着,门被从外面推开了。
嘎吱——
门扇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,震得门框上的灰都掉下来了。
阿岚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宽袖长袍,头发用一根银簪别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两只眼睛浑浊但精光内敛,像一对蒙了灰的铜铃。
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蛊婆,一个高瘦,一个矮胖,都是面无表情,手里各拎着一盏竹骨灯笼,灯笼里的烛火跳了跳,在门框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。
奉二祭司令,查私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