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岚的嗓音又干又冷，像一块被风干了的老树皮，每个字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。


    她没有看黎苏苏，目光直接越过她，扫向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——桌面上、木柜前、窗台边，像一把梳子从这头梳到那头，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。


    黎苏苏躺在床上，保持着那个翘着二郎腿的姿势，只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，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吵醒的猫。


    查呗。


    两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带着一种让人血压升高的无所谓。


    阿岚的眉头跳了一下。


    但她没发作，只是冷着脸对身后两个蛊婆使了个眼色。


    两个蛊婆立刻分头行动。


    高瘦的那个先冲向木柜，一声拉开柜门，把里面的几件月白色衣裳全抖了出来，一件一件翻，翻到袖口、领口、衣摆内衬，连褶皱里都捏了又捏，像在找什么微米级的违禁品。


    矮胖的那个直接蹲到床边，两只手地一下按在床板上——


    等一下。


    黎苏苏开口了。


    不是慌张，不是求饶，而是一种极其平淡的、像在说你踩到我拖鞋了的语气。


    你掀我床板之前，能不能先把腿挪一下？


    矮胖蛊婆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——她的膝盖正压在黎苏苏的脚踝上。


    ……哦。


    蛊婆移开了膝盖。


    黎苏苏把脚收了回来，继续翘着二郎腿，只不过换了一边。


    矮胖蛊婆咬了咬牙，双手扣住床板边缘，嘎吱——嘎吱——两声，把整块床板掀了起来。


    床底下——


    空的。


    连根头发丝都没有。


    矮胖蛊婆不信邪，趴在地上，把脑袋伸进床底下，灯笼凑近了照，烛火在她脸上投下诡异的光影，像一只土拨鼠在打洞。


    没有。


    她抬起头，语气里有一种这不科学的困惑。


    高瘦蛊婆那边也搜完了——木柜翻了个底朝天，衣裳全摊在地上，连柜子后面的墙缝都用指甲抠了一遍，一无所获。


    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阿岚。


    阿岚没说话，面无表情地走到窗台边。


    窗台上那盆小野花开得正艳，几朵紫色的小花在烛光下轻轻晃动，旁边搁着半包纸巾——不对，纸巾在桌上。


    阿岚的手指在窗台的木纹上缓缓划过，一根手指顺着木板的接缝处往里探，指腹贴着缝隙，一寸一寸地摸过去，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搜寻猎物的痕迹。


    然后她拿起了那件披风。


    深色常服，叠得整整齐齐，放在枕头旁边，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雪松味——


    阿岚的手指碰到披风的那一瞬间，动作明显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她拿起来，端详着。


    烛光照在布料上，银线暗纹隐隐约约，像水底的月光。


    她翻了翻，翻到领口的位置——那里有一小片微微发亮的地方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，风干后留下的痕迹。


    阿岚的鼻翼动了动。


    那股极淡的甜香还在。


    残留在布料上的，比空气里的更浓，像凝固的蜜糖，甜腻腻地往鼻腔里钻。


    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

    就那么一下，像被针扎了一样，然后她把披风重新叠好，放回了原处。


    动作极轻，轻到像怕惊动什么。


    继续。


    她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，转过身去看别处，像是不愿意再多看那件披风一眼。


    两个蛊婆把屋子翻了个遍。


    窗台摸了，墙缝用竹签捅了，地板敲了听声，连屋顶的横梁都用竹签戳了戳，看有没有暗格。


    什么都没有。


    一无所获。


    阿岚站在屋子中央，环视了一圈，目光最后落在黎苏苏身上——她还躺在床上，两只手枕在脑后，二郎腿翘得高高的，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曲，音调七拐八拐的，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在打呼噜。


    你最好真没藏什么。


    阿岚说完这句话，转身就走。


    两个蛊婆把灯灭了，拎着灯笼鱼贯而出，地一声，门被带上了。


    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
    黎苏苏躺在床上没动，继续哼着歌，直到那三个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巷子尽头，她才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。


    漂亮！


    她对着空气挥了一拳，像打赢了一场仗的将军。


    阿岚出了门，脚步飞快，几乎是小跑着往苗堂的院子赶。


    她穿了两条巷子，拐了三个弯，最后在一个挂满了铜铃的小院门前停下来。


    笃笃笃。


    三声敲门，轻而急。


    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，像一块石头砸进深井，回声闷闷的。


    阿岚推门进去。


    院子里灯火通明，几盏竹骨灯笼挂在廊檐下，烛火跳动，把石板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
    苗堂背着手站在院中央，玄色祭服在灯火里泛着冷光，腰间的铜铃一动不动，像一只被锁住的嘴。


    身后是四五个长老，个个面色凝重，像一群等审判结果的陪审团。


    回禀二祭司。


    阿岚走到院子中央，低头行了一礼，声音压得又平又稳，搜过了，一无所获。


    空气安静了三秒。


    苗堂没有立刻说话。
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阿岚脸上，像两把生了锈的刀子，一刀一刀地刮，刮得阿岚的头皮都麻了。


    一无所获？


    他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砂纸打磨过，磨得人耳膜发疼。


    废物。


    两个字，从他牙缝里挤出来，像两颗被嚼碎的石头。


    阿岚的身体微微一僵，但没有反驳。


    她低着头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，是忍。


    那女人什么反应？


    苗堂又问，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，像被戳了脊梁骨的蛇。


    阿岚想了想，老老实实地回答：


    她躺床上，翘着脚，哼歌。


    院子里再次安静了。


    安静到能听见远处的虫鸣，和廊檐下灯笼里烛芯燃烧的细微声。


    苗堂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——从铁青变成酱紫，从酱紫变成猪肝色，像一块被放在火上反复翻烤的肉。


    她躺床上翘着脚哼歌？！


    他的声音拔高了至少八度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，我让你们去搜她的屋子，你们搜出个寂寞来，她还搁那儿哼歌？！


    二祭司息怒——


    息怒？！苗堂一甩袖子，气得原地转了两圈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躁老熊，我一个二祭司，带人去搜一个女人的屋子，搜出个空！


    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？！


    他越说越气，转身一脚踹向门口那个竹篓——


    哐当——！


    竹篓飞出去老远，撞在廊柱上，地散了架，里面的干草和几根草药撒了一地，像一场小型的爆炸。


    几个长老面面相觑，一个字都不敢说。


    阿岚低着头，眼角的余光扫到那堆散落的干草，嘴唇微微动了动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

    明天我亲自来。


    苗堂撂下这句话，玄色祭服的下摆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

    脚步声咚咚咚地踩在石板地上，每一步都像在宣泄着没处撒的火气。


    几个长老连忙跟上，像一群被牧羊犬驱赶的羊，缩着脖子溜出了院子。


    院子里只剩下阿岚一个人。


    她站在原地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，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，像要把肺里的浊气全吐干净。


    然后她转过头，目光穿过院门，看向巷子深处那个方向——


    去，盯紧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