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次日,辰时,金銮殿。
百官肃立,山呼万岁。
然而,当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御座之上时,所有声音,戛然而止。
龙椅,还是那张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紫檀木鎏金龙椅。
只是,龙椅之上,今日并非只坐着他们的帝王。
只见那宽大华贵的玄色绣金龙纹披风,将另一道明显娇小柔软的身影,密不透风地裹在其中,只露出一小截乌黑如缎的发顶。
那身影被帝王小心翼翼地侧抱在怀中,堪堪坐在他身侧——龙椅扶手前端那一点点仅容一人安坐的边缘。
女子似乎还在沉睡,或是不耐这般早起的场合,脑袋软软地倚在帝王结实的肩臂上,披风下隐约可见单薄寝衣的痕迹,对下方百官或惊骇、或呆滞、或震怒的目光浑然未觉。
而他们的陛下,一手稳稳揽着怀中人,另一只手甚至还在调整披风的角度,确保没有一丝风能吹到她。
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眼底带着浓重的乌青和未散的血丝,但那眼神却亮得惊人,如同守着绝世珍宝的巨龙,带着一种不容触碰的偏执与……难以言喻的满足。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落针可闻的金銮殿里,只剩下某些大臣急促的抽气声。
“陛、陛下……”礼部尚书胡子抖得快飞起来,颤巍巍出列,试图履行他“纠正礼法”的职责,“这、这于礼不合!金殿之上,岂容……”
话未说完,谢危冰冷的目光已然扫来,没有怒意,只有一片漠然的、看待死物般的平静。
礼部尚书瞬间噤声,后背冷汗涔涔。
就在这诡异的寂静达到顶点时,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、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响起:
“陛下!”
摄政王谢沧,当今陛下的皇叔,从亲王队列中迈步而出,面色铁青,指着龙椅上那团裹着披风的身影,厉声道:“陛下如此荒唐行径,置祖宗礼法、朝廷体统于何地!”
“此女祸乱宫闱,媚惑君心,竟至陛下携其登临金殿!此等妖孽,不施以火刑,何以正视听,安社稷!”
他声如洪钟,震得殿堂嗡嗡作响,不少老臣跟着露出认同又不敢言的神色。
龙椅上,谢危终于抬了抬眼,目光落在谢沧身上,依旧没什么温度。
而他怀里的“妖孽”,似乎被这声呵斥吵到了,又或是嫌弃龙椅硬邦邦的触感,不舒服地在披风里动了动,扭了扭腰肢,似乎想找个更软和的地方倚靠。
这细微的动作,立刻牵动了谢危全部的心神。
他甚至没再看谢沧一眼,只是立刻垂眸,看向怀里的人,声音低沉温和得能掐出水来,与方才面对大臣时的冰冷判若两人:“硌着了?”
说着,他竟真的微微抬起一点身子,空出右手,朝御座旁脸色煞白、早已魂飞天外的王德发做了个手势。
王德发跟了谢危多年,瞬间会意,也顾不上什么礼法规矩,连滚爬爬地冲上来,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块厚厚实实、雪白蓬松的极品雪狐裘垫子,手忙脚乱地垫在黎苏苏身下和靠背处。
谢危这才重新将她小心地放下,让她靠在柔软的狐裘上,又仔细掖了掖披风边缘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仿佛重新想起殿上还跪着个指着他鼻子骂的摄政王。
他缓缓抬眸,看向谢沧。
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,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。
但那平静底下,却翻涌着令人心悸的寒芒。
他薄唇微启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死寂的大殿:
“皇叔,继续说。”
目光掠过谢沧,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,那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
朕听着。
谁再敢多言一句,惊扰了朕的苏苏,朕便让他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“妖孽”祸国。
谢沧被那目光一扫,满腔的怒火和斥责竟像被冻住一般,卡在喉咙里。
他看着那被狐裘软垫小心伺候着的“妖孽”,看着自家侄儿那副恨不得把人含在嘴里怕化了、捧在手里怕摔了的疯魔样子,再想到暗卫里莫名被拔掉的那几颗重要钉子……
一股冰冷的寒意,顺着脊椎爬了上来。
他张了张嘴,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来,只是脸色由青转白,又由白转红,精彩纷呈。
——未时,御书房。
褪去了朝服,谢危只着一身玄色常服,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。
案上堆着尺高的奏折和密函,多是关于江南水患赈灾银两调拨的棘手事。
他的右手执朱笔,悬在一份密函之上,似乎在凝神批阅。
然而,他的左手,却以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,紧紧扣着黎苏苏纤细的手腕,五指收拢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从下朝回到这里,这个姿势就未曾变过。
黎苏苏由着他扣着,起初还饶有兴致地看他批奏折,看他蹙眉沉思的侧脸。
但时间久了,那炽热的目光和手腕上越来越紧的禁锢感,让她有点发毛。
这病娇,怕不是落下后遗症了?
她眼珠转了转,忽然,借着他手的力道,身子往前一倾,整个人轻巧又带着点故意的慵懒,趴伏在了宽大的书案上。
乌黑的长发流泻下来,扫过摊开的奏章。
她另一只空闲的手伸出,染着鲜红豆蔻的指甲尖,慢悠悠地、若有似无地,划过谢危握笔那只手的虎口。
动作轻得像羽毛搔刮,却又带着十足的撩拨意味。
“陛下~”她拖长了调子,声音又软又糯,带着点撒娇的埋怨,“奏折比我还好看么?看了这么久……我困了,要午睡。”
谢危执笔的手,在她指甲划过虎口的瞬间,猛地一颤,一滴殷红的朱砂,顿时在雪白的密函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痕迹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头,看向趴在案上、歪着脑袋、眼眸亮晶晶望着他的黎苏苏。
喉结,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那双向来幽深的黑眸,此刻暗色汹涌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寒潭,涟漪一圈圈荡开,深处燃起难以遏制的火苗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将那支被他捏得快要变形的朱笔,“啪”一声丢回笔山。
堆积如山的奏折,被他用空着的那只手,毫不在意地随意一挥,哗啦啦推到书案另一角。
然后,他伸手,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,将人从案上直接打横抱了起来。
黎苏苏惊呼一声,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。
他抱着她,几步走到御书房东侧临窗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