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透过尚未完全合拢的殿门缝隙，看到谢危抱着毫无生气的黎苏苏，正一步步走向那柄象征着帝王杀伐与荣光、此刻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利剑。


    王德发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，化为一片骇然的惨白。


    “陛、陛下？！娘娘她……”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
    谢危没有回头，没有回答。


    他只是停在剑架前，垂眸，看了一眼怀中人安详却冰冷的睡颜。


    然后，他伸出一只手，握住了那柄剑的剑柄。


    冰冷的触感传来，与他此刻空洞死寂的心境奇异地重合。


    他的指尖收紧。


    剑柄上冰冷的雕龙纹路，深深烙进他的掌心，与心脏那片死寂的荒芜奇异地重合。


    没有犹豫。也没有犹豫的必要了。


    他抬手，将剑锋横于颈间。


    玄铁打造的剑刃映出他自己苍白如纸、空洞如深渊的面容，也映出怀中黎苏苏那张沉睡着、再也不会对他笑的脸。


    “苏苏，”他低下头，冰冷的唇瓣贴上她冰凉的额心，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青烟，“等我。我来陪你。”


    剑刃的凛冽寒意贴上肌肤，细碎刺痛漫上来，就在一切即将落幕之际——


    一声清脆软糯的轻咳，突兀在他怀中响起。


    鲜活、真切，绝非濒死的微弱气息。


    谢危浑身剧震，浑身血液瞬间冻结，所有动作、呼吸、思绪尽数骤停。他瞳孔骤缩如针，死死盯着怀中人，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惊骇与不敢置信。


    只见黎苏苏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，如同振翅的蝶，缓缓掀开。


    一双澄澈杏眼蒙着初醒的朦胧水光，怔怔望着殿顶繁复的彩绘，片刻后视线聚焦，落在近在咫尺、面色惨白、满眼死寂崩塌的谢危脸上。


    她一眼瞥见抵在他颈间的长剑，心头微怯，带着刚醒的懵懂与委屈，软软开口：“陛下，你拿剑做什么？好吓人，你别吓我好不好？”


    话音清甜软糯，带着淡淡的沙哑，狠狠砸进谢危死寂的心底，震碎了他所有的绝望。


    “当啷！”


    沉重的帝王佩剑骤然从他失力的手中滑落，砸在金砖地面，发出刺耳的巨响，响彻空旷御书房。


    他全然不闻不顾，所有感知、所有心神，尽数牢牢锁在怀中少女身上。


    指尖颤抖不止，他猛地攥住方才触碰过剑身的纤细手指，触感冰凉刺骨，冻得他心口骤痛。


    “苏苏……”他声音破碎哽咽，抖得不成模样，“你的手，怎么还是这么冷？你是不是还没好？是不是我看错了？”


    不等她应答，他立刻抬手，用自己滚烫的掌心疯狂揉搓她冰凉的指尖。力道急促又慌乱，带着近乎自虐的偏执，妄图用自身温度驱散她周身的寒凉，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真实。


    黎苏苏被他粗糙用力的动作揉得指尖发疼，睡意彻底消散，涌上几分不耐。


    她蹙起眉尖，费力想抽回手，却被他铁钳般的力道死死禁锢，根本挣脱不开。


    无奈之下，她抬手环住他僵硬紧绷的脖颈，带着浓重起床气，软软埋进他微凉的颈窝。


    “别揉了，好吵。”她闷闷嘟囔，温热气息扫过他紧绷的肌肤，“陛下，你晃得我头好晕，乖乖别动好不好？让我再睡会儿。”


    慵懒依赖的姿态，自然亲昵的语气，鲜活温热的呼吸……比世间万千言语更有力量，狠狠撞碎了谢危所有的疯狂与绝望。


    他浑身僵住，如同一尊瞬间定格的石像，耳边只剩心脏失序的狂跳，轰鸣不止，震得灵魂颤栗。


    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坠落，砸在她乌黑的发丝上，温热灼人。


    一滴又一滴，无声汹涌，裹着滔天后怕、极致狂喜与失而复得的偏执珍视，顺着苍白脸颊肆意滑落。


    他喉结剧烈滚动，压抑的哽咽堵在喉头，半晌才挤出破碎的气音：“苏苏……你没死……你真的还在……”


    极度缓慢地，他收紧双臂。不再是绝望窒息的禁锢，而是小心翼翼、瑟瑟颤抖的拥抱，如同捧着世间唯一、一碰即碎的珍宝。


    他轻抵她柔软发顶，闭眼贪婪攫取着她身上清冽安稳的气息，抚平胸腔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

    可心底深处，病态的占有与偏执疯狂滋生，缠满四肢百骸。


    他低低呢喃，嗓音沙哑偏执，字字沉重：“苏苏，吓死我了，我以为……我以为连你也不要我了……这辈子，生生世世，你都只能留在我身边，半步不离。”


    “我怎么会离开，你这么好，我要赖在你身边一辈子。”


    方才黎苏苏意识昏沉、似死非死的刹那，冰冷淡漠的系统提示音骤然炸响在她识海。


    【主线任务圆满完成。】


    【世界剧情节点闭合，宿主可即刻脱离本小世界，返回时空中枢结算奖励。】


    【即将强制传送倒计时：3、2……】


    熟悉的传送拉扯感缠上灵魂，只要一秒，她便能抽离此方世界，抛下所有爱恨纠葛，奔赴下一个任务位面。


    可就在意识即将剥离躯体的瞬间，她模糊抬眼，清清楚楚看见了谢危。


    看见了他掌心深刻的剑柄纹路，看见了他死寂荒芜、早已不存生息的眼底，看见了他横剑赴死、只求随她湮灭的决绝。


    他这一生，权谋半生、孤苦半生、偏执半生，世人惧他、畏他、无人真心待他。


    而她若是走了，这世间便再无一人能拉住他坠入深渊的脚步。


    黎苏苏心头骤然一紧，不顾传送反噬的剧痛，在识海沉声开口：“停止传送。”


    【警告！强制传送为任务固定流程，不可中止。若宿主选择滞留，需消耗积分兑换永久居留权限。】


    【提示：临时滞留需消耗80%总积分，永久滞留、化为世界原生住民、直至自然死亡，需全部任务积分。】


    可此刻，黎苏苏没有半分迟疑。


    “我全部兑换。”


    【宿主确认。】


    “我确认。”


    黎苏苏闭了闭眼，听着身侧男人濒临崩溃的细微颤息，心头柔软得一塌糊涂。


    “所有积分，全部抵扣。”


    “兑换本世界永久居留权。”


    “我自愿滞留，随此方世界生老病死。”


    【积分扣除中……清零成功。】


    【权限兑换完毕：宿主正式获得小世界原住民身份。】


    【祝宿主在小世界玩的愉快。】


    冰冷的系统音彻底沉寂。


    外界瞬息之间，传送拉扯感彻底消散。


    她缓缓睁开眼，落在谢危满目惊骇、失而复得的通红眼底里。


    黎苏苏任由他抱着，感受着他几乎碎骨的拥抱，抬手，轻轻拭去他颊边滚烫的泪。


    谢危死死盯着她，声音破碎沙哑，藏着深入骨髓的不安：“苏苏，我再也经不起一次失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