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似乎铁了心要让他的皇后掌握一种更“轻松”却更有效的权力行使方式。


    每日散朝后，他几乎雷打不动地来到坤宁宫。


    不是陪黎苏苏用膳、看她午睡，就是拉着她在花园树荫下“处理公务”。


    所谓公务，就是他坐在石凳上，将她圈在怀里，面前摆着一张小几。


    他慢条斯理地翻开一份名册，或是官员家眷的请安折子，或是内廷采买的清单，然后指着上面的名字或事项，低声问她：“这个李尚书的夫人，上次赏花宴上多看了你两眼，朕不喜欢。罚她闭门思过一个月，可好？”


    或者：“南方新贡的荔枝，分到各宫的份例。太后那里照旧，其余太妃、答应们的，减半。省下来的，都给你留着，可好？”


    黎苏苏靠在他怀里，昏昏欲睡，根本没仔细听。


    偶尔被问到，就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一声，或者含糊地“随便”。


    这天，他心情大好，转头就赏了黎苏苏一箱子南疆刚快马加鞭送来的极品东珠，颗颗饱满圆润，泛着莹润的光泽，做成首饰怕是能闪瞎人眼。


    黎苏苏看着那箱珍珠，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，财迷属性上线，抱着谢危的胳膊蹭了蹭：“陛下最好了！”


    这件事像一阵风，迅速传遍后宫，也刮进了慈宁宫。


    太后砸了一套茶具，却不敢再明目张胆做什么。


    所有人都明白了，这位新皇后，宠冠六宫，行事全凭心意，而陛下，就是她最大的靠山和……帮凶。


    陈太医被召至坤宁宫，为皇后娘娘请平安脉。


    这位太医院之首，须发皆白，医术高明，更以谨慎圆滑着称。


    他战战兢兢地为黎苏苏诊脉，又小心翼翼地请教了几个关于娘娘天生体香的问题——那香气确实奇异，浓淡相宜，似有安神甚至微微迷惑心神之效，但又绝非药物所致。


    陈太医捻着胡须，沉吟良久，最终给出了一个极其安全又极其响亮的马屁结论：“回陛下，娘娘脉象平和，凤体康健。至于这异香……老臣思忖，此乃天命所归，福泽绵长之兆！”


    “古籍有载，天生凤体，气蕴奇香，乃为国之祥瑞，陛下之幸啊！”


    谢危显然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，当即重赏了陈太医。


    黎苏苏等陈太医说完正事，赏赐也领完了，才懒洋洋地开口，声音软糯：“陈太医，本宫最近总觉得枕头不够软，睡不太踏实。”


    “你那里有没有什么特别能让人安眠的药枕方子？或者干脆找些最柔软蓬松的材料，给本宫做个新枕头？”


    她眨了眨眼，说得理直气壮，“本宫觉得，睡得好，才是福泽绵长的根本。”


    陈太医：“……” 皇后娘娘的关注点果然与众不同。


    他连忙应下，保证尽快研制出最舒适安眠的药枕送来。


    陈太医走后，黎苏苏窝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贵妃榻上，叹了口气：“当皇后好累，不仅要应付各种人，还要琢磨睡觉的枕头。”


    谢危正在一旁看奏折，闻言抬头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带着笑意：“那苏苏想如何？”


    “我的目标，”黎苏苏握了握小拳头，一脸“志向远大”的模样，“就是把这皇后的位子坐穿！舒舒服服地吃软饭，直到……”


    她及时刹住，把“任务结束”几个字咽了回去，改口道，“直到天荒地老！”


    谢危放下奏折，走过来将她连人带毯子捞进怀里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，低笑：“好。朕的江山，就是苏苏的软饭。你想吃多久，就吃多久。”


    这时，王德发又来报，说是新到的一批江南贡缎和云锦，已经按照位份分好，请皇后娘娘过目分配。


    黎苏苏一听“分配”、“过目”就头疼。


    果然，很快，坤宁宫外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

    几位仅存的太妃和低位答应，听闻新缎子到了，纷纷按捺不住，联袂前来，跪在了宫门外，只求能见皇后娘娘一面，哪怕多得一匹料子也是好的。


    翠屏进来通报时，脸上带着为难。


    外面那些，毕竟都是先帝留下的妃嫔，虽然位份不高，但辈分在那里，总不好太冷硬。


    黎苏苏正被谢危揉着昨夜有些酸软的腰肢，闻言皱了皱眉。


    她最烦这种“求见”、“请安”、“诉苦”的戏码了，耗时耗力还费情绪。


    “让她们起来。”黎苏苏声音没什么起伏，“每人去库房领一匹缎子，颜色花样随机，领了就回去。”


    “”以后没有本宫传召，不必再来请安。本宫喜静，人多了，吵得头疼。”


    简单，粗暴，且有效。


    宫人们依言出去传话。


    很快，坤宁宫外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嘈杂就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心般的寂静，和宫人取缎子时轻微的窸窣声。


    谢危全程看着，眼中笑意更深。


    他喜欢她这样，恃宠而骄，理直气壮，将一切她不喜欢的人和事都挡在门外。


    这让他觉得，她完全属于他的世界，安全又舒适。


    “苏苏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带着夜色般的温柔，“有时候，朕真想把这天下，也像这些布料一样，统统打包，送到你面前。这样，就再没有任何人、任何事，能让你烦心了。”


    黎苏苏在他怀里蹭了蹭，没接这个过于沉重的话题，只是嘟囔：“那你得先让我把腰酸治好……”


    夜幕低垂，寝殿内只留了几盏朦胧的宫灯。


    谢危果然记着她的话，屏退宫人后，亲自伺候她泡了药浴，然后将她抱到榻上，让她趴在柔软的锦被里，小心翼翼地握住她一只白玉般的脚踝。


    封后大典站了太久，即便有特制的软底绣鞋，她纤细的脚踝还是有些红肿。


    谢危指尖温热，正慢条斯理地替她揉按酸软的脚踝，力道温柔舒缓，驱散了她一身慵懒疲惫。


    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，投下专注而柔和的光影。


    寝殿内很静，只有他低沉的呼吸声，和她偶尔舒服时发出的、小猫般的轻哼。


    黎苏苏趴在他怀中软垫上，浑身筋骨都松了下来，眉眼弯弯，带着几分惬意的软意。


    半晌，她忽然微微侧过头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身侧神色清冷温柔的男人，嗓音又软又糯，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与亲昵。


    “陛下，”她轻轻晃了晃被他握着的脚踝，语气带着试探的欢喜，仰头看向他深邃的眼眸，“你喜不喜欢小孩子呀？”


    谢危揉按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。


    他垂眸看向怀中人柔软清丽的眉眼，深邃漆黑的眼底翻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，低沉的嗓音平稳无波：“尚可。”


    黎苏苏闻言眼睛更亮了，顺势翻身，灵巧地钻进他怀里，纤细的手臂软软环住他的脖颈，整个人黏在他身前，脸颊蹭过他微凉的颈侧，撒娇的意味十足。


    “那我们生个宝宝好不好？”


    她仰着白皙的小脸，湿漉漉的杏眼直直望着他，满眼都是纯粹的期待，语气软软甜甜：“生一个像你又像我的小宝贝，软软小小的，多可爱呀。以后宫里就热闹了，我陪着宝宝，也一直陪着陛下，好不好？”


    她满心欢喜，只觉得这般相守圆满，是最好的模样，全然没察觉怀中人骤然沉下去的眼底。


    生个孩子。


    短短四个字，却像一根细针，猝不及防刺破了谢危心底最深的隐秘与惶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