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一生杀伐累累、孤苦半生，唯一的执念与救赎，从来就只有一个黎苏苏。


    他贪的从来不是子嗣绵延、皇家香火，也不是什么圆满天伦，他贪的从来就只是她一人。


    他早已偏执成性，将她视作自己余生唯一的光、唯一的归属，偏执地想要她眼里、心里、余生岁岁年年，从头到尾、自始至终，只能有他一个人。


    可若是有了孩子……


    若是有了那个小小的骨肉牵绊，她的心思、她的温柔、她的偏爱，便会分出大半给那个孩子。


    她会日日惦念稚子冷暖，会将满心柔软尽数托付孩儿，会把原本只看向他的温柔眼眸，分给旁人。


    她不会再时时刻刻黏着他，不会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一人，再也不会只围着他谢危转了。


    这份念头刚冒出来，就疯狂攫住了他的心神，翻涌出无边的酸涩与恐慌。


    他不怕疼、不怕累、不怕前路风雨，唯独怕——怕自己被分走她的偏爱，怕自己不再是她的唯一。


    心底汹涌的占有欲与卑微的惶恐交织缠绕，压得他呼吸微滞。


    谢危垂着眼眸，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，掩去了那点极致偏执又怯懦的慌乱。


    他收紧手臂，将怀里软软的人更紧地扣在怀中，力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与珍惜。


    良久，他才开口，嗓音比平日里低沉沙哑几分，带着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妥协的隐忍。


    “苏苏，不要。”


    黎苏苏脸上的期待微微一怔，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眸，疑惑地看着他：“为什么呀？小宝宝很可爱的。”


    她凑近几分，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下颌，软声哄着：“陛下，能告诉我原因吗？”


    他低头，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角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的眼底，里面藏着不愿宣之于口的偏执与害怕，温柔又执拗。


    “朕不要。”


    他声音很轻，带着独有的卑微与认真，字字清晰：


    “朕不要孩子。”


    “有了他，你的心思就会分走大半。你会疼他、护他、念他，你的温柔、你的偏爱，都不再只属于朕一个人。”


    他收紧怀抱，将她完完整整圈在自己怀里，语气藏着极致的占有欲与小心翼翼的惶恐：


    “朕不要旁人分走你半分爱意。苏苏，朕只要你。”


    “你的眼里、心里，只能有朕一个人，永远都只能是朕。”


    他低头，吻去她唇角未尽的疑惑，辗转厮磨，温柔又霸道，将所有深藏的惶恐与偏执，都融进这场缠绵的吻里。


    “就这样就好。”


    “只有你和朕，足矣。”


    烛火噼啪轻响，罗帐垂落。


    在被他彻底带入那片令人眩晕的沉浮之前，黎苏苏迷迷糊糊地想：生孩子果然不行，太耽误吃软饭了……还是这样好……躺平享受……才是王道……


    翌日清晨，阳光透过纱窗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
    黎苏苏是被渴醒的。


    她动了动，浑身像散了架，腰肢被一只铁臂牢牢箍着。


    她费力地扒拉开一点锦被，露出脑袋，正想喊翠屏要水喝，目光却瞥见枕边的小几上，放着一个精致的琉璃碟子。


    碟子里，是一颗被剥开的、干瘪且明显泛着不新鲜暗黄色的荔枝果肉，旁边还有几颗未剥的，外壳干瘪，毫无光泽，一看就是存放过久、品质下乘的陈年旧贡。


    这显然不是谢危会让她吃的东西。


    黎苏苏皱着眉，伸出手，拈起那颗剥开的、卖相糟糕的荔枝，凑近闻了闻，一股淡淡的酸腐气冲入鼻腔。


    她叹了口气，眉头锁得更紧，不是因为荔枝难吃，而是忽然想起，昨天分配绸缎时，似乎听王德发提了一嘴，今年南方的贡品单子，有些混乱……


    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干瘪的荔枝，杏眼里闪过一丝难得的、属于“人间”的认真。


    这股认真劲儿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


    毕竟躺平才是人生信条，思考国家大事太费脑子。


    她随手将那颗烂荔枝丢回琉璃碟子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，转身就往温软的被窝里缩，试图把这点不合时宜的“发现”也缩进梦里，睡一觉就忘。


    可身子刚沾到床铺，腰就被一只滚烫的手臂捞了回去，稳稳落入带着龙涎香和男性气息的怀抱。
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谢危低沉的声音擦过她耳廓，他显然醒了有一会儿，或许压根没睡，只是贪恋她醒来的动静，“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”


    黎苏苏把脸埋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没睡醒的糯：“没什么……就是觉得这荔枝，酸得掉牙，涩得刮嗓子。陛下，你手底下的人是不是糊弄你呀？”


    “把去年没卖出去的陈年旧货都塞贡品里了？”


    她只是随口抱怨，带着点起床气和对食物质量的不满，纯粹属于“娇软笨蛋”对生活水准的本能挑剔。


    但听在谢危耳中，却成了另一番景象。


    他的苏苏，他捧在心尖上，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美好甘甜之物都堆到她面前的人，竟然连一颗新鲜荔枝都吃不上。


    贡品单子混乱……糊弄他……


    这些词在他脑中迅速串联，与他昨夜刚看到的边疆军报、以及江南士族隐隐不安分的动向联系在一起。


    南方今年确实不太平，小股匪患与部落骚乱虽未成气候，却也牵扯精力，影响了农时和漕运。


    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，怕是觉得天高皇帝远，又开始把贡品当作敛财和应付的工具了。


    一股冰冷的戾气，无声无息地从他身上弥漫开来，寝殿内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。


    他指尖收紧，几乎要掐进黎苏苏的腰肢软肉里，从贡品监官到地方刺史，一层层扒皮抽筋，看谁还敢拿酸涩的破烂来糊弄他的苏苏。


    然而，那股暴戾的念头刚刚升腾，就被怀里人接下来的一个细微动作打断了。


    黎苏苏觉得他抱得太紧，有点勒，于是像条不安分的小鱼，在他怀里扭了扭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，手臂无意识地环上他的脖颈，脸颊贴着他颈侧温热的皮肤蹭了蹭，像只寻找热源的猫。


    致命体香随着她的动作，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呼吸，清冷幽邃，带着安抚灵魂的力量。


    谢危周身的戾气，如同沸水浇上寒冰，“嗤”的一声，瞬间蒸发大半。


    那股毁灭一切的冲动，被她无意识的依赖和那缕奇香抚平，转化为另一种更强烈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渴望。


    他想要她想要的一切，都完美无缺，再无半分瑕疵。


    “苏苏说的对。”


    他低头，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，声音带着冰冷杀意，“是下面的人不尽心，该整顿了。”


    黎苏苏迷迷糊糊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太在意。


    她以为的“整顿”，顶多是扣几个官员的俸禄，或者换批采买太监。


    但谢危的“整顿”，显然不是她能想象的层面。


    他松开她一些，但依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，对着虚空沉声道：“王德发。”


    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帐外就响起了总管太监恭敬的声音：“奴才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