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传朕口谕,”谢危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即日起,重启农桑司,着内阁牵头,户部、工部、礼部协同,重新厘定各州府农商税赋、贡品甄选、漕运调度章程。凡涉懈怠、贪墨、以次充好者,一体严惩不贷。”
王德发心头一凛,连忙应“是”。
重启农桑司,这是要动真格整顿整个国家的经济和后勤基础了,牵涉极广。
紧接着,谢危第二道口谕更让王德发眼皮子直跳:“另,礼部即刻筹备,于明年春闱,加开恩科。”
“陛下?!”王德发忍不住抬头,隔着帐幔惊疑出声。
加开恩科?
这可是选拔国之栋梁的大事,岂能如此轻率决定?
而且理由呢?
帐内,谢危抚着黎苏苏柔软的长发,低头看她已经重新泛起睡意的恬静脸庞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说出的话却霸道得理所当然:“朕要选拔更多能臣干吏,分赴各地,督促农桑,改良作物,确保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柔和,“确保往后每一年,送到苏苏面前的瓜果,都是最甜最好的。”
王德发:“……” 所以加开恩科,是为了皇后娘娘能吃上甜果子?
他嘴角抽了抽,却不敢有半分质疑,深深一躬:“奴才遵旨!”
黎苏苏在谢危怀里,隐约听见“恩科”、“果子”几个词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“果子……要甜的……”,便又沉沉睡去。
她不知道,她这为了“吃口甜的”而引发的随口一句抱怨,即将在朝堂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。
谢危的两道口谕,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瞬间在刚刚稳定的朝局激起了惊涛骇浪。
重启农桑司、整顿全国经济命脉,触动的是无数世家豪强的利益;而无故加开恩科,更是打破了既有的官员选拔节奏和权力分配平衡。
反对的声音,比预想中来得更快、更猛烈。
率先发难的是礼部尚书赵尚书。
这位以恪守礼法、刚正耿直着称的老臣,听闻消息后,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。
“荒唐!简直荒唐至极!”
他在礼部衙门跳脚大骂,“加开恩科乃国之大事,需经朝议,需合礼法,岂能因、因皇后娘娘一句……一句想吃甜果子?!”
最后几个字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老脸涨红,觉得这理由简直是对科举取士、对朝廷体统的终极侮辱。
“妖妃!此乃妖妃祸国之兆!”他捶胸顿足。
当即联络了几位同气连枝的清流官员,抱着必死的决心,决定死谏!
次日,谢危本欲前往坤宁宫陪黎苏苏用午膳,却被政务稍绊。
赵尚书瞅准时机,带着几位老臣,直接跪在了坤宁宫门外的汉白玉广场上。
日头正毒,晒得地面反光。
几位老臣身着厚重的官服,跪得笔直,赵尚书更是声泪俱下,对着坤宁宫方向高声疾呼:
“陛下!祖宗之法不可变啊!”
“恩科取士,关乎国本,岂能因内帷私语而轻启?请陛下收回成命!以正朝纲!”
“皇后娘娘!请您劝谏陛下,莫要行此荒唐之举,祸乱天下啊!”
哭喊声、劝谏声,在寂静的宫道里传得很远,打破了午后应有的宁静。
坤宁宫内,黎苏苏正铺好了她最爱的软垫,抱着绣着胖锦鲤的枕头,准备享受一个完美的午觉。
结果外面老男人的哭嚎声一阵阵传来,穿透力极强,扰得她根本无法入睡。
她烦躁地翻了个身,用枕头捂住耳朵,没用。
又等了一炷香,外面的哭喊不仅没停,反而有了加码的趋势,甚至隐约传来“撞柱”、“死谏”之类更刺激的词。
黎苏苏的耐心耗尽了。
她慢吞吞地从榻上爬起来,头发微乱,只松松挽了个髻,披了件薄薄的烟霞色外衫,抱着她那个显眼的胖锦鲤枕头,一脸没睡醒的迷蒙和不悦,推开寝殿门,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。
她只是想出去告诉那些人,别吵了,扰人清梦天打雷劈。
然而,她一出现,原本激昂的哭喊声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,瞬间戛然而止。
午后的阳光正好,透过高大的宫墙和树隙,斑驳地洒在广场上,也笼罩在缓步走出殿门的黎苏苏身上。
她因被打扰午睡,眼神带着点水汽和朦胧,非但不显凶悍,反而更添了几分不自知的慵懒娇憨。
烟霞色的外衫衬得她肌肤胜雪,顶级容颜在日光下仿佛自带柔光滤镜,眉眼精致得不似凡人。
因走得急,几缕乌发垂落颊边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更致命的是,随着她靠近,那缕奇异的、清冷幽邃的体香便随风飘散开来,丝丝缕缕,钻入跪在最前面的赵尚书的鼻息。
赵尚书正酝酿着下一轮更悲壮的谏言,猛地闻到这股异香,只觉得脑中一清,仿佛有冰雪涤荡心田,连日来的焦躁怒火奇异地平息了大半。
他下意识地抬头,目光与黎苏苏那双杏眸对上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!
澄澈见底,干净得像是初生的幼鹿,里面没有阴谋算计,没有野心勃勃,只有被打扰睡眠的纯粹不悦,和一点点困倦的迷茫。
这绝不是他想象中魅惑君王、心机深沉的妖妃该有的眼神。
黎苏苏的目光扫过这群跪在烈日下的老头,最后落在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、官帽都歪了的赵尚书身上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不是因为他哭得难看,而是觉得……这群老头,在太阳底下晒着,看着就替他们热得慌,万一中暑晕倒在她宫门口,多晦气。
她抱着枕头,声音还是软绵绵的,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你们……在干嘛呀?这里好晒的。”
语气里是实打实的困惑和嫌弃。
赵尚书张了张嘴,准备好的那套“祖宗成法”、“社稷安危”的慷慨陈词,对上这样一双眼睛,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。
他甚至莫名觉得,自己这样声嘶力竭地对着这样一个看起来……无害又娇气的女子吼叫,有点莫名其妙的羞耻。
就在气氛凝滞时,一声冰冷刺骨、带着实质杀意的声音,如同寒刃划破空气:
“谁准你们在此喧哗,惊扰娘娘午憩?”
谢危的身影出现在黎苏苏身后。
他显然是政务处理到一半,听闻这边动静,直接赶来的,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身玄色常服,周身还带着御书房里残余的墨香和……一丝血腥气。
他眼神凌厉如刀,扫过跪了一地的众人,最后锁定在领头的赵尚书身上,杀意几乎凝成实质。
他手中,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狭长锋利的佩剑,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。
赵尚书对上谢危那双仿佛看死人一样的眼睛,顿时吓得魂飞魄散,体如筛糠。
他毫不怀疑,下一秒,这位暴君就会手起剑落,让他血溅坤宁宫前。
“陛、陛下……老臣……老臣死谏……”他牙齿打颤,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