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别开脸，侧颈的青筋因为极度的情绪压抑而暴起。


    “所以，文件在这里。我名下所有的股权、不动产、信托基金……所有的一切，都在这里。签了字，它们就全是你的。足够你十辈子挥霍无忧，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，包括我。”


   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几乎听不见，只剩下粗重而颤抖的喘息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卧室落地窗外，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、几乎破音的狂笑！
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！黎苏苏！听到了吗！都听到了吗！”


    厉廷深浑身剧震，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。


    只见紧闭的落地窗外，不知何时，沈瑶竟然狼狈不堪地冲破了别墅外围的防线，此刻正扒着二楼露台的栏杆，头发散乱，衣衫不整，脸上带着一种癫狂扭曲的笑容，正隔着玻璃，死死盯着床上的黎苏苏，眼睛里充满了恶毒的快意和疯狂。


    “他爷爷亲口说的！他们厉家一家子都是疯子！基因里的！改不掉的！”


    沈瑶用力拍打着强化玻璃，发出砰砰的闷响，声音因为激动和癫狂而变形，“厉廷深！你就是个疯子！你妈是疯子死了！你迟早也会疯！会发病！会伤了她！会掐死她！就像掐死一只兔子！”


    她的话语像淬毒的冰锥，一句句砸进来。


    厉廷深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，脸色白得吓人。


    他放在膝盖上的手，手指猛地蜷缩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几乎要刺破皮肉，渗出鲜红的血珠。


    他死死咬着牙关，颚骨绷出凌厉的线条，却无法阻止被当众撕开最不堪伤疤的剧烈难堪。


    沈瑶还在外面尖声叫骂，试图用最恶毒的语言戳穿他最后的体面，将他拖入她所在的、同样绝望的泥沼。


    黎苏苏的目光，却从始至终没有分给窗外那个癫狂的女人一丝一毫。


    她掀开被子，赤着脚，踩在冰凉柔软的地毯上，一步一步，稳稳地走到床边的厉廷深面前。


    厉廷深看着她走近，像看着一束纯粹的光靠近自己污秽不堪的躯体。
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向后缩，手臂抬起，想要推开她，又怕自己掌心的血污和灵魂深处的“肮脏”玷染了她分毫。


    他眼底的痛苦和自我厌弃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，嘶哑地挤出一个字：“别……”


    黎苏苏却在他试图后退的瞬间，径直跪坐了下来。


    冰凉柔软的地毯接住了她的膝盖。


    她仰起脸，与他惊惶赤红的眼眸平视。


    然后，在他剧烈收缩的瞳孔注视下，她伸出手，不是推开他，而是用双手，轻轻捧起了他那只深深掐进掌心、已然血肉模糊的手。


    温热的血，沾湿了她冰凉白皙的指尖。


    厉廷深浑身一颤，想要抽回手，却被她用一种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住。


    窗外，沈瑶的叫骂声似乎被隔绝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

    黎苏苏低下头。


    她的动作很慢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。


    微凉的、柔软的唇瓣，轻轻地，印在了他掌心那片狼藉的伤痕上。


    不是嫌弃，不是怜悯，而是一种全然的、毫无保留的接纳。


    像最温柔的潮水，抚平沙滩上凹凸不平的印痕。


    厉廷深浑身剧震！


    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脑海最深处炸开，劈开了所有自厌、恐慌、绝望堆积成的厚重冰层。


    他僵在原地，连呼吸都停滞了，只有眼眶里积蓄已久的滚烫，毫无征兆地冲破堤坝，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，顺着他苍白的脸颊，滴落在黑色的睡袍上，晕开深色的痕迹。


    他颤抖着，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，痉挛着去抓那份被他放在床上的赠与协议。


    纸张被他捏得哗啦作响，他几乎是胡乱地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，然后将笔和文件一起，塞向黎苏苏。


    “签……签了它……”他的声音破碎不堪，哽咽得语不成句，每个字都混着浓重的鼻音和滚烫的泪，“现在……全部都是你的了……我……我什么都没有了……求你……苏苏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

    他像个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，用尽最后的力气，将自己拥有的一切，连同千疮百孔、满是病态的灵魂，一起捧到她面前，只求她不要转身离开。


    窗外的喧嚣不知何时已经停止，或许是保安终于赶到，将那个彻底崩溃的女人拖离。


    厉廷深的世界里，只剩下眼前女子温软的唇瓣落在他掌心的触感，和她眼中那片从未改变过的、清澈宁静的湖光。


    他还在无声地流泪，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微微发抖，等待着她的审判。


    黎苏苏轻轻抬起脸，掌心沾着他的血和泪。


    她松开手，转而向前倾身，双臂穿过他僵硬的腋下，用一个温暖的、轻柔的拥抱，将他颤抖的、冰冷的身体，轻轻拢入自己怀中。


    她冰凉柔软的脸颊贴着他汗湿的鬓角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。


    然后，她在他耳边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，轻声说，声音软得像春日的云：


    “傻子。”


    她微微停顿，感受着他瞬间绷紧的肌肉和屏住的呼吸，才将剩下的、足以融化万年坚冰的话语，一个字一个字，清晰而坚定地，送进他的心底：


    “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。”


    “我要的，是你。”


    窗外，天光大亮，彻底驱散了长夜的阴霾。


    厉廷深埋在她颈窝的脸，久久没有抬起，只是那剧烈颤抖的肩膀，和无声浸湿她肩头皮肤的滚烫，渐渐平息下来，化作一种脆弱而依赖的沉静。


    他的手臂，慢慢地、带着残余的轻颤，环上了她的腰背，越收越紧，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她的生命里。


    浓烈又窒息的拥抱裹着失而复得的珍重，牢牢将黎苏苏圈在怀中。


    黎苏苏胸口微微发闷，呼吸受阻，却只是轻轻将下巴抵在厉廷深发顶，指尖温柔地顺着他紧绷的脊背。


    他浑身僵硬的肌肉，在她温柔的安抚下，如同融雪般，一点点缓缓松弛。
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，厉廷深终于抬起头。那双褪去大半赤红的眼眸湿漉漉的，像水洗过的黑曜石，盛满了粘稠的不安与依赖，一瞬不瞬地锁着她。


    他沉默地松开手臂，转而强势扣住她的手，五指紧密相扣，力道重得几乎捏碎她的指骨，仿佛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安稳。


    “苏苏。”他嗓音沙哑干涩，带着哭过的脆弱。


    “嗯，我在。”黎苏苏柔声回应，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指尖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