篝火响了一声,火星子溅起来,照亮了所有人的脸——每一张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:困惑、不安、还有被什么东西震慑住的紧绷。
黎苏苏内心疯狂刷屏:什么情况?
我就出了点汗,你们至于吗?!
这汗又不是硫酸!
系统默默弹出一行小字:【提示:宿主致命体香被动属性已在情绪波动时触发,效果因体质、温度、湿度等因素浮动。】
黎苏苏:……你他妈不早说?!
就在这时,篝火边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。
一个佝偻的身影站了起来,从火光的阴影里往这边走。
老蛊公。
他年纪看上去比阿岚还要大些,头发全白,用一根骨簪别在脑后,脸上皱纹密得像干裂的河床,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两颗嵌在骷髅里的琥珀珠子。
他走到黎苏苏面前,低下头,鼻翼翕动,仔仔细细地闻了闻空气。
眉头越皱越紧,最后拧成一个死结。
阿岚,他开口,声音低沉得像碾过砂石,汉语说得比阿岚流利,但腔调依然生硬,你确定?
阿岚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压低了声音,用苗语快速说了几句,语速很快,尾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黎苏苏竖起耳朵——一个字也听不懂。
但老蛊公听懂了。
他的脸色也变了。
那张原本只是苍老的脸,瞬间覆上了一层灰败的青白,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好的消息。
他上前一步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竹签,颤巍巍地挑开黎苏苏外套的前襟——动作极快,快到黎苏苏还没反应过来——然后像被烫到了一样飞快退开两步,差点踩到身后一个蛊婆的脚。
先押地牢。老蛊公转过头,对旁边一个年轻女孩说,别碰她。
那个叫苗阿朵的女孩应了一声。
她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,圆脸,眼睛很亮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头上缠着彩色的头巾。
她是阿岚的侄女,这会儿正在地牢那边当看守。
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捆麻绳。
绑黎苏苏手腕的时候,苗阿朵的手指在她小臂上不自觉地蹭了一下,又蹭了一下。
然后黎苏苏听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好滑……
黎苏苏内心:姐妹,你关注点是不是不太对?
我们这是绑架现场,不是美容院体验日。
但绳子还是绑上了。
粗糙的麻绳磨着她的手腕,火辣辣的疼。
她被推搡着往寨子深处走,脚下的青石板越来越窄,两侧的吊脚楼越来越密集,黑色的木墙上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草药和说不出名字的骨头,在雾气里影影绰绰。
苗阿朵推着她的肩膀,催她快走。
就在路过一栋挂满黑纱帘的吊脚楼时——
她下意识地侧过头,想透过那层层叠叠的黑纱帘往里看——什么也看不清,只有隐约的灯火和某种沉静的、压迫性的气息,像深潭里泛起的涟漪,无声无息地漫过来。
苗阿朵推了她一把。
就在这时,黑纱帘后面,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清冷的,淡漠的,像寒冬腊月里碾碎的冰碴子,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凉意:
阿岚。寨里,进了什么人。
黎苏苏的脊背地窜过一阵电流。
阿岚的脚步明显加快了,几乎是小跑着到了那栋吊脚楼前,隔着厚厚的纱帘,弯下腰,用苗语低声回话。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断断续续地飘过来。
黎苏苏拼命竖起耳朵,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——
……外来女……
……异香……
然后声音就被风吹散了。
纱帘后面沉默了片刻。
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头皮发麻,像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隔着层层黑纱,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她。
然后,那个声音再次响起。
不疾不徐,不带任何温度:
带上来。
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三根钉子楔进了黎苏苏的天灵盖。
她站在原地,脑子里地一声炸开了花。
带上来?带谁?带她吗?!
苗阿朵还没反应过来,阿岚已经直起腰,回过头来看她,那张刀刻般的老脸上表情极其复杂——像是在看一只要被送进祭坛的羔羊。
阿岚压着嗓子,拐杖往吊脚楼方向一指。
黎苏苏腿一软,膝盖差点当场跪了。
不行。
不能上去。
她对帘子后面那个人一无所知,万一……万一被看出什么来呢?
万一对方一开口就让她倒履相迎、骨肉分离呢?
她是来救赎的,不是来送人头的。
电光石火之间,一个极其聪明的念头从她社畜大脑的犄角旮旯里蹦了出来——
装晕。
经典的、经过千百年验证的、老祖宗传下来的好办法。
说时迟那时快,黎苏苏眼睛一闭、身子一歪,一声就往地上坐了下去。
不,不是坐,是瘫。
整个人软得像一滩烂泥,后背靠在吊脚楼的木墙上,脑袋往旁边一耷拉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活脱脱一副我已昏厥请勿打扰的造型。
眼睛闭得死紧。
睫毛一根根都在用力。
但眼珠子——她那双不争气的眼珠子,正在眼皮底下疯狂乱转,咕噜噜咕噜噜,像两颗受惊的玻璃弹珠,根本藏不住。
黎苏苏内心:稳住。只要我不睁眼,我就是晕的。
苗阿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整懵了。
她手里还攥着那捆麻绳,看看地上瘫着的黎苏苏,又看看已经掀帘进了楼的阿岚,一时间手足无措。
喂——苗阿朵蹲下来,伸手拍了拍黎苏苏的脸。
啪啪。
你别死啊!
啪啪啪啪。
那巴掌说不上多重,但一下一下拍在她腮帮子上,带着苗家姑娘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粗糙掌纹,又刺又痒。
黎苏苏内心疯狂咆哮:够了够了别拍了!再拍我就真晕了!
第三下。
第四下。
第五下。
苗阿朵的手劲越来越大,眼看第六掌就要糊上来,黎苏苏觉得自己的腮帮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装不下去了。
这姑娘是真要拍啊!
黎苏苏眼睫颤了颤,像一只溺水的小动物艰难地从水面探出头来,慢悠悠地——极其地——睁开了眼睛。
目光涣散,焦点虚浮,嘴唇微微张开,嗓音沙哑得恰到好处:水……有水吗……
虚弱。
可怜。
柔弱不能自理。
苗阿朵愣了一下,从旁边抄起一只粗陶碗,里面盛着半碗凉水,递到她嘴边。
黎苏苏接过来,咕咚咕咚一饮而尽。
水是山泉水,带着石头和苔藓的清冽凉意,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,倒是真解了她的渴。
但她喝得慢条斯理——不,她恨不得一口闷完——但又不得不假装虚弱地小口抿着。
借着这半碗水的功夫,她的眼珠子飞快地扫了一圈。
吊脚楼的门楣低矮,上面挂着一串串风干的兽骨——有牙齿,有脊椎骨节,还有几颗圆溜溜的眼窝骨,黑洞洞的,像是什么小型动物的头骨被精细打磨过,串成了帘子似的挂件,在风里轻轻碰撞,发出喀啦、喀啦的声响。
门帘是厚实的黑纱,层层叠叠,密不透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