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苗阿朵的脚步。


    苗阿朵走路像踩了弹簧，噔噔噔噔，人没到声先到。


    这个脚步不一样，稳，轻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轻快和恭敬，像踩着节拍来的。


    黎苏苏还没来得及多想，铁皮门一声被推开了。


    一只少年的手从门洞里伸了进来，掌心托着一个朱漆食盒。


    食盒是三层的，盖子上刻着浅浅的云纹，漆面温润，一看就不是伙房里的粗陶碗能比的——这玩意儿放现代，那叫品牌联名限定款。


    黎苏苏以为又是苗阿朵又送好吃的来了，接过食盒往膝上一放，掀开盖子往里瞄了一眼——


    上层是一碗粥，米粒熬得绵软，表面浮着一层厚实的米油，粥面上卧着一颗完整的荷包蛋，蛋白颤巍巍的，蛋黄半熟，拿筷子一戳就该是那种流心的完美状态。


    中层摆着两碟小菜，一碟酱萝卜，一碟腌笋尖，切得细细的，码得整整齐齐，像是从哪家老字号私房菜里端出来的。


    下层居然还有一小壶甜酒酿，壶身冰凉，壶口冒着丝丝凉气。


    这阵仗。


    黎苏苏内心狂喜，端起粥碗吸溜了一口，米香浓郁得不像话，荷包蛋一口咬下去，蛋黄淌出来裹着米粒，咸鲜香甜，绝了。


    她嚼着粥，冲门外随口说了一句：今晚粥不错，明天能换面条吗？


    门外安静了一秒。


    然后一声笑出来。


    不是苗阿朵的笑——苗阿朵笑起来是咯咯咯的，像母鸡下蛋。


    这声笑是少年的，短促，明亮，带着点没憋住的狼狈。


    紧接着，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：


    你正经些，少主马上到。


    黎苏苏嘴里的粥——


    差点全喷出来。


    她硬生生把那口粥咽了回去，噎得她直翻白眼，眼眶都泛红了，使劲捶了两下胸口才顺过气。


    少主？！


    马上到？！


    现在？！


    黎苏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——盘腿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，头发乱得像鸟窝，嘴角还挂着一粒米，手里端着个朱漆食盒……


    这画面，放现代叫甲方突击检查工位。


    她手忙脚乱地把食盒盖好，一声扣上，左右看了一眼——塞哪儿？


    塞哪儿？！


    床底下！


    黎苏苏弯腰，把食盒往木板床底下一塞，又胡乱踢了一把旁边的稻草盖上去。


    动作之快，姿势之狼狈，活像一只被堵在窝里的土拨鼠。


    刚塞完——


    嘎吱。


    铁皮门开了。


    黎苏苏还保持着弯腰塞东西的姿势，一只手撑在地上，膝盖半跪，头发糊了半张脸，仰头——


    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
    不是苗阿朵，不是阿岚，不是任何一张她见过的脸。


    是苗祀晏。


    深色常服，窄袖收腰，衣襟上没有一丝多余的纹饰，干净利落地勾勒出肩线和腰线，像一把收在黑鞘里的刀。


    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束着，几缕碎发垂在耳侧，衬得那张脸——


    黎苏苏脑子里的一声。


    第一个念头：这脸放娱乐圈能乱杀。


    不是那种精致的、奶油的、偶像剧男主式的帅。


    是那种冷的、硬的、骨相凌厉的帅，眉骨高，鼻梁直，下颌线锋利得像裁纸刀裁出来的，一双眼睛黑沉沉的，瞳仁极深极黑，像两口没有底的深井，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，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。


    顶级的禁欲感。


    顶级的压迫感。


    顶级的我很好看但我很危险。


    她硬憋住，腮帮子鼓了一下，迅速把表情调整成无辜·呆萌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标准模板，撑着床板坐直了身子。


    苗祀晏进了门。


    没带随从。


    没带阿岚，没带苗小七，就他一个人。


    铁皮门在他身后一声合上了，地牢里瞬间只剩下一截蜡烛的微光和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

    空间很小，不到十平米，他一进来，整个牢房的空气都沉了三分，像往水里丢了一块石头。


    黎苏苏坐在床板上，仰头看他。


    他高。


    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，站在狭窄的牢房里，头顶几乎擦着横梁。


    他垂着眼看她，睫毛很长，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，像扇子一样。


    他指了指墙角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进来的椅子。


    不是他坐。


    是她坐。


    黎苏苏眨了眨眼：我坐床上就行。


    苗祀晏没说话，目光在那张硬得能崩断刀刃的木板床上扫了一眼，然后拖过椅子，在她对面两步远的地方坐下了。


    椅子是旧的，响了一声。


    他坐下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，双手搁在膝上，指尖微收，像一尊在审视什么的雕像。


    然后他开口了。


    声音还是那个调子，清冷平缓，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水面上：家世。


    黎苏苏一愣。


    你姓黎。他说，哪个黎？哪里人？父母做什么？


    语速不快，一个字一个字砸过来，精准得像审讯记录。


    黎苏苏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之前编的贵州人、徒步走错路的说辞，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老实巴交的：贵州的，单名一个苏苏。


    我爸是普通工人，我妈开小超市的，家里就我一个，没什么特别的。


    她说得诚恳，语速正常，眼神坦荡——社畜的自我修养，编瞎话都要编得有逻辑闭环。


    苗祀晏听着，没打断，也没追问，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。


    那目光沉，重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专注，像猎人盯着一只误入陷阱的兔子——但又不完全是。


    还掺着别的什么，说不清道不明的，像深水里的暗流。


    黎苏苏被看得有点发毛，但脸上没露。


    数秒之后，苗祀晏话锋一转。


    你为何不逃？


    四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里。


    但黎苏苏知道这四个字里头藏着多少刀子——为何不逃翻译过来就是：你到底有什么目的？


    你到底想干什么？


    你一个外寨来的女人，被关进地牢、审问、威胁，换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哭会闹会想办法跑，你为什么不跑？


    你是不是有鬼？


    黎苏苏想都没想，掰着手指头就数了起来：


    外面有狼。


    一根手指。


    有野猪。


    两根手指。


    我还迷路，走夜路肯定出事。


    三根手指。


    你这儿有屋顶——虽然漏风，有热粥——虽然咸了点，苗阿朵还给加葱花。


    四根手指。


    她一口气数完，抬眼看他，表情认真极了：少主，我这不是不逃，我这是理性分析后的最优选。


    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。


    苗祀晏盯着她。


    那双眼睛黑得像墨，一动不动，像要把她从头到脚、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。


    黎苏苏被他看得心里发虚，但表面上稳如老狗。


    数秒之后，苗祀晏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。


    他问：你不怕我？


    这回换黎苏苏愣了。


    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