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你有什么目的，不是谁派你来的，不是你身上那股味道是什么——而是你不怕我。


    这四个字里头，有审视，有试探，但更多的是一种……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困惑。


    黎苏苏想了想，反问了一句：


    你粥都给了，还能把我怎么着？


    她说这话的时候歪着头，眼睛弯弯的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我觉得你不会的笃定，又有一点点你就算把我怎么着我也认了的摆烂感。


    两种情绪混在一起，反而显得格外真实。


    苗祀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

    极轻，极快，像水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，转瞬即逝。


    他没接话。


    沉默再次灌满了这间不到十平米的牢房，空气沉得像凝固了的胶水。


    蜡烛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，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
    黎苏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钉在她脸上，像两把烧红的铁钉，烫得她脸颊微微发热。


    但就在她快要忍不住先开口的时候——


    搜身时你藏了什么？


    苗祀晏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，像一把刀忽然换了角度，从正面试探切到了侧翼突袭。


    黎苏苏心里一下。


    巧克力。


    那半块德芙。


    她面上不动声色，歪了歪头，装出一副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的呆萌表情：就一包纸巾半块巧克力，不是都给你的人看了吗？


    声音软软的，糯糯的，带着一点点委屈，像被冤枉了的小动物。


    苗祀晏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

    两秒里，他那双眼睛像x光一样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


    黎苏苏心跳加速，但面上纹丝不动。


    社畜的自我修养第二条：越是心虚的时候，表情管理越要到位。


    然后苗祀晏没追问。


    他只是收回了目光，低头，从腰后——


    解下来一件东西。


    一件深蓝色的披风。


    他把披风叠得整整齐齐，搁在了她床尾。


    动作随意得像在放一串钥匙，但那件披风——


    黎苏苏低头看了一眼。


    深蓝色的细棉，料子密实柔软，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触感，像上好的丝绸但又比丝绸厚实、比丝绸挺括。


    边角绣着暗纹，是那种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针脚，低调但精致，一看就是手工绣的。


    不是借来的。


    不是随便拿的。


    是他自己的。


    黎苏苏拎起披风抖开，往身上一裹——


    暖和，柔软，带着一种淡淡的、干燥的清香味，像雪松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，是苗祀晏身上的气息。


    披风裹在身上，又软又暖，跟那张硬得能当武器的木板床比起来，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

    这可比床板软和多了。黎苏苏由衷感叹，把自己裹成一个春卷，只露出一张脸。


    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极了，像一个认真写好评的消费者。


    门外的走廊里，苗小七正竖着两只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，听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。


    全程。


    他听完了全程。


    少主进牢房，问家世，问为何不逃，问藏了什么，然后——扔了件自己的披风过去？


    扔？！


    少主什么时候给别人扔过东西？！


    苗小七的脑子的一声，像是被雷劈了一样。


    他跟了少主三年，从没见过少主对任何人做过这种事。


    以前寨子里有人犯了事被关进来，少主审完转身就走，多一个字都不会说。


    别说扔披风了，连多看一眼都没有。


    今晚这是怎么了？！


    墙角那边，苗阿朵蹲着，双手捂着脸，指缝里露出两只瞪得溜圆的眼睛。


    她从头到尾都缩在墙角吃瓜，全程没敢出声，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——


    少主……给那个外寨女人……扔了自己的披风……


    这消息要是传出去，整个苗寨明天就该炸了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苗祀晏起身了。


    椅子一声，他站了起来，整了整衣襟，朝门外走去。


    脚步不疾不徐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
    路过苗阿朵身边的时候，他脚步顿了顿。


    明天给她换个有窗的屋子。


    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在这安静的夜里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
    苗阿朵了一声，连忙点头，头巾上的银饰叮当作响：是！


    少主！


    少主明天还来吗？


    黎苏苏的声音从牢房里传出来，裹着那件深蓝色的披风，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期待，一点点撒娇，还有一点点——极其诚恳的——来的时候带碗面呗。


    几个字砸出来，整个走廊瞬间安静了。


    苗小七在门外疯狂给黎苏苏打手势——手在空中乱挥，表情扭曲，嘴型无声地说着你少说两句，你少说两句，你少说两句。


    苗阿朵缩在墙角，手还捂着脸，指缝里两只眼睛瞪得更大了。


    苗祀晏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没回头。


    但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，照亮了他耳尖——那层薄薄的、几不可见的红，从耳垂一路烧到了耳尖，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，悄无声息地洇开了一小片。


    一个字，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
    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，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，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

    苗小七赶紧跟上去，一路小跑追到地牢外面的青石巷口，气喘吁吁地凑上前：少主，那披风——要不要收回来？


    苗祀晏头也没回，脚步不停，声音冷淡得像今晚的山风：


    放她那儿。


    三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像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。


    苗小七愣住了。


    站在原地，张了张嘴，看着自家少主的背影越走越远，最后融入了夜色里——


    少主那件深蓝披风，平日里连碰都不让人碰的，说放就放了。


    —— —
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天还没亮透，祠堂那边就响了钟。


    钟声沉闷，嗡嗡嗡地在山谷里滚了三个来回，震得吊脚楼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。


    这钟不是随便敲的。


    寨子里的规矩，敲钟就是开寨务会，所有祭司、长老、蛊婆，凡是上了年纪有话语权的，一个不落全得到场。


    敲钟的人是二祭司苗堂，少主没点头，他敲了——这本身就是个信号。


    信号很明确：今天这场会，来者不善。


    祠堂是寨子正中央最大的一栋木楼，三层高，飞檐翘角，廊柱上缠着暗红色的藤蔓，门口蹲着两只石虎，风吹日晒了几百年，石虎的耳朵都磨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