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眼里没有怒气，没有反驳，没有辩解，甚至没有任何情绪——就是那种看一件东西的眼神，像看一块挡路的石头。


    然后他开口了。


    叔父这么上心，不如我搬出来，您搬进去？


    声音平平的，语速不快不慢，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

    但这句话砸出来，整个祠堂——


    炸了。


    嗡——


    窃窃私语声像被掐住喉咙一样，集体失声。


    有人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，有人嘴巴张成了o型，有人筷子掉在了地上——祠堂里什么时候有过筷子，但气氛就是这么离谱。


    满堂一静。


    那一瞬间，空气都凝住了，像有人在时间上泼了一层胶水。


    苗堂的脸，地涨成了猪肝色。


    不是红，是紫，是那种被人当众扒了裤子还不能喊疼的紫。


    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脑门上，青筋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，像两条要破皮而出的蚯蚓。
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，喉结上下滚了两滚，一个字都没吐出来。


    不是不想说，是说不出来。


    搬进去——搬进地牢里去？


    少主当着满堂长老的面，让他叔父——二祭司——搬进地牢？


    这话说得轻飘飘的，但杀伤力堪比当众一巴掌。


    苗堂的手还撑在桌面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手背上青筋暴起，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像，僵在那儿，动弹不得。


    你——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，声音发颤。


    祠堂里的空气还凝着，没人敢接话。


    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出事的时候，苗祀晏站起来了。


    椅子往后推了半步，一声响，在死寂的祠堂里格外刺耳。


    他站得笔直，深色常服的衣摆垂下来，线条干净利落，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

    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长老，每扫过一张脸，那张脸就微微一紧。


    此女，我留着有用。


    七个字。


    没有解释，没有铺垫，没有我认为我觉得我建议——就是一句陈述句，像在宣布一个已经定了的事实。


    谁觉得不合规矩——
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找我单说。


    四个字落地，像四颗钉子钉进木头里。


    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屋梁上某只虫子啃木头的声音。


    苗祀晏没再多看苗堂一眼，转身就走。


    他走路的样子还是一贯的不疾不徐，脊背挺直，衣摆微晃，每一步都稳稳当当，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。


    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，他脚步顿了顿。


    没有回头。


    散了吧。


    三个字，轻飘飘地丢在身后，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，荡起一圈涟漪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

    然后他走了。


    祠堂里，一片死寂。


    长老们面面相觑，你看我我看你，谁都没敢第一个站起来。


   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、紧绷的、随时可能断裂的张力。


    苗堂还撑在桌面上，脸上的猪肝色还没退下去，一抽一抽的，像调色盘被人打翻了。


    混账！


    他终于憋出两个字，一掌拍在桌上，的一声，茶盏翻了，茶水泼了一桌子，顺着桌沿往下淌，滴在青石地面上，滴答、滴答。


    没人应声。


    没人接话。


    整个祠堂里，只有茶水滴在地上的声音。


    苗堂呼哧呼哧喘着粗气，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，眼珠子都红了。


    他猛地站起来，椅子一声倒在地上，撞出一声脆响。


    他大步追了出去。


    祠堂外，天已经大亮了，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漫上来，照在青石板路上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
    苗堂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了，嘴里喊着：祀晏！你给我站住！


    前面的背影没停。


    苗祀晏走得不疾不徐，脚步稳得像踩着节拍，压根没把身后的喊声当回事。


    苗堂气得浑身发抖，正要再喊——


    哎哎哎二祭司，留步。


    一个笑嘻嘻的声音从侧边插了过来。


    苗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横跨一步，拦在了两人中间，两只手往两边一摊，活像一只张开翅膀的老母鸡护崽，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：


    二祭司留步，少主今早说了要带黎姑娘看寨子，正忙着呢。


   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自然，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，但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着促狭的光。


    带黎姑娘看寨子？


    还正忙着呢？！


    苗堂的脸再一次涨成了猪肝色——这回是真猪肝，比刚才祠堂里那回还紫，紫得都快发黑了。


    你——你一个侍从——


    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苗小七，气得声音都劈叉了。


    苗小七笑嘻嘻地没动，还保持着那个拦人的姿势，两只手稳稳地伸在那儿，像两根拦路的木桩。


    二祭司，少主的原话是谁觉得不合规矩，找我单说，您要是想单说，回头我帮您约个时间？


    苗堂气得甩袖子。


    哗——


    袖子甩出一阵风，差点糊苗小七一脸。


    他转身就走，走得又急又快，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，震得地面都在颤。


    走了两步，他脚步一顿，侧头喊了一声：


    阿岚！


    阿岚正缩在祠堂门口的廊檐下，像一只被遗忘的破布袋，闻言浑身一哆嗦。


    看紧那个外来女人！苗堂的声音又冷又硬，像一块石头砸过来，有什么风吹草动，第一时间报我！


    是……是。阿岚低着头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。


    苗堂冷哼一声，甩袖走了。


    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青石巷的拐角。


    阿岚站在原地，两条腿都在打颤。


    她在祠堂里被二祭司点名当枪使，在祠堂外又被少主甩了脸子，现在又被二祭司喊去——她这是造了什么孽？


    两头受气，里外不是人。


    她叹了口气，拄着拐杖，颤颤巍巍地往地牢的方向走。


    —— ——


    地牢里，黎苏苏正裹着那件深蓝色的披风，盘腿坐在床上发呆。


    准确地说，不是发呆，是在复盘。


    昨晚那碗面没来，但食盒里的粥和荷包蛋已经让她觉得这日子能过。


    披风裹在身上暖烘烘的，带着雪松和草药的干燥清香，闻着就让人想犯困。


    但复盘归复盘，该有的警惕还是要有。


    黎苏苏正想着呢，门外传来一阵又急又慢的脚步声——说急是因为走得快，说慢是因为每一步都带着颤，像踩在棉花上似的。


    嘎吱——


    铁皮门被推开一条缝，阿岚的半张老脸探了进来。


    那张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——嘴角往下撇，眉心拧成一个结，眼睛里又气又累又委屈，活像一个被甲方折磨了一整夜的乙方。


    姑娘。阿岚的声音又干又涩，我跟你说个事。


    黎苏苏眨了眨眼：阿岚婆婆，您这脸色——


    别叫我婆婆。阿岚没好气地打断她，我今年才六十二，被你们叫老了。


    行行行，阿岚姐。


    谁是你姐！


    ……那叫您什么？


    叫阿岚。阿岚叹了口气，声音又低了下去，算了，叫什么都行。